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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推薦: |
1、《白虹贯日》讲述乱世权谋下的极致相爱相杀。枭仪巅峰权谋代表作,被读者称为“古言权谋文中的黑马之作”!
2、实体书特别收录未公开出版番外《我们俩天下第一好》《我非工具,更非草木》,首次揭露主人公隐秘情感发展和命运终章,独享内容值得珍藏。
3、黑莲花长公主×耿直忠犬将军
她是从深渊爬出的权谋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是甘愿俯首的利刃,只为她一人心动。
4、经典语录:
①因为我心悦你,阿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②我愿意等,等到河清海晏,等到战火追不上我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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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随书附赠:携手抗万难海报(1张);人物拍立得(2张);q版明信片(1张);限定版藏书票(1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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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
古人认为,“白虹贯日”这等变异的天象,是人间君主遇害或英雄精诚感天的征兆。
事发的那日正午,天生异象,秦姝拎着大刀骑在马上,拿下叛臣后,又将刀指向了那个少年帝王。
“我是人,想拥有我该拥有的权利,万民也是。如果有人剥夺了我们的权利,那是他们的错,却不是这世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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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作者: |
枭仪,晋江文学城签约作家。
想用一生去做一个写故事的人,写众生,写明天,写希望。
每天都希望自己有很多很多的精力,去代入角色写下角色最真实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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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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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把快刀 1
第二章 为臣之心 20
第三章 算无遗策 40
第四章 错看我也无妨 64
第五章 你我也是庶民 87
第六章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118
第七章 以患为利 133
第八章 忠奸善恶 164
第九章 她盼着这一天 193
第十章 军绩定天下 222
第十一章 他是我的人 251
第十二章 舍 弃 277
第十三章 一笔赤色 303
第十四章 民重君轻 330
第十五章 柏谷坞 367
第十六章 天上地下,我都会保护你的 386
第十七章 乱世之中,天涯无处不牢笼 408
第十八章 蝼蚁众生 441
第十九章 及时调头 474
第二十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508
番外一 我们俩天下第一好 542
番外二 我非工具,更非草木 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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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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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把快刀
永初三年,建康城。
谢行周率领一队轻骑赶到京城的将军府时,恰好碰上了从宫里来的仪仗。
几个婢子引着一位身着青色衣衫的女子缓缓走下轿来。女子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发间戴了几支白玉长钗,一副冷淡的模样。
府门早已大开,谢老将军从里面迎了出来,拱手说道:“项安公主,本应臣去宫中拜访,竟还劳殿下大驾。”
女子微微欠身还礼,说道:“谢老将军,兹事体大,不如进府内详叙。”
谢骁岂能不知此刻事态紧急?谢骁当即单手作引,将人请进正堂里。他用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转头定睛一看,这才见着自家多年未归京的长子正在府外等候。
这小子还是回来了。
谢骁眼睛半眯,眸中神色复杂,却也只在原地停留了那么一刻,便抬手示意府里的管家过来,随后愤怒地对管家说道:“他还知道回来?!去叫那逆子好生整理,收拾好了再来见我。”
管家仲令本还不信少将军真的回来了,自家少将军是何等气性?当年少将军只因与老爷政见不同,便甘愿请旨远赴青州,在青州打了许多年仗,连一封信都没寄回来过。
管家走近一瞧,那穿着白袍、银甲的青年将军可不就是当初的桀骜少年?如玉的男子周身已没了当年的稚气。管家算了算,在心中感叹:少将军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又一岁的青年哪……
仲令顿时眼含疼惜之情,匆忙地说道:“我的少将军,您可算是回家了!瞧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快随老奴去更衣吧!”
“行伍之人确实顾不上斯文,仲叔莫怪。”谢行周的目光在那进了正堂里的女子身上停留片刻,他随口问道,“那是何人?甚少见父亲和宫中的贵人走动,我瞧她与我年岁相仿,却是生面孔。”
“那位是先皇后的外甥女,名唤秦姝,父母早在八年前项城那场战事中殉城了。她也是运气好,竟能活着走到京城与陛下相认。陛下对先皇后情深,爱屋及乌,特将她认作了义女。说来奇怪,这些年这位殿下一直不曾在明面上走动,却在两年前陛下登基时直接领了九层台的差事……”
谢行周眸色渐渐变深,问:“九层台?传闻中的监察百官之处?”
仲令将音量压得极低,像是又敬又惧:“正是,若非如此,朝中诸臣怎会惧这刚过碧玉年华的小女子?似乎为了避嫌,这位殿下极少到官员家中去,除非是……宫里欲有动作,否则任谁也请不来她。”
他还要嘱咐些什么,却见少将军已将目光收回,想提醒的那句“能避则避”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谢行周一边大步朝自己的房中走去,一边飞快地说道:“陛下此番传我进京却不召见,这位贵人又亲临谢府,如此看来,宫里还真是出事了。”
一炷香后,谢行周换上常服立于院中,似乎无意地望着屋内的身影,等着见父亲。可不到一会儿,他便觉得阳光刺目,挥汗如雨,在这样的日头下干站着甚是难耐,这京城的天果真与京城的人一样,残忍无情。
前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谢骁眼中的焦急之色已经消失大半,他说道:“臣深谢殿下肯在今日伸出援手,待到来日……”
秦姝扶起欲躬身的谢骁,不骄不躁地说道:“我所做之事皆为陛下。若要谢,您便等着陛下康复后,准许觐见时再进宫谢恩吧。莫再拘礼,晏大人可等不起了。”
谢行周凝目而视,想:陛下已病重到连觐见都不准了吗?
想到此处,谢行周眼中的警惕之色更甚,他正好迎上秦姝转身时温度骤降的目光,二人对视,同时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不善之意。
谢行周自觉失礼,敛去神色,刚要开口便听秦姝说道:“谢少将军在青州屡立战功,本宫久仰谢少将军的赫赫威名。可惜本宫今日事忙,只能等到三日后再与少将军叙话了。”
谢行周诧异地问道:“三日后?”
秦姝勾起嘴角,笑而不语,转身便在侍女的簇拥下进了轿子里。
宫城,皇帝的寝宫紫云殿外。
内监总管赵铮正急得来回踱步,一个劲儿地朝外面张望,隐约望见秦姝的身影后,连忙小跑着上前,说道:“殿下呀,您可算是回来了,陛下一醒来便传了您,此刻连太医都被遣出来了,只等着您进去了。”
秦姝步履匆匆,已不似方才在宫外时那般气定神闲,一边走一边问赵铮:“太医不在,谁在陛下的榻前侍疾?”
“这……陛下的脾气,内侍们都只敢在殿门口等着,方才连太子殿下都没能进去……”
很快,两个人便已顺着小路行至殿门前。赵铮刚要吩咐门口的内侍推门,秦姝突然说道:“且慢。”
赵铮急忙上前问秦姝:“殿下……?”
“陛下如今无法理政,这宫里我最信的人就是你。”秦姝直视赵铮,沉下声来说道,“赵总管,有些事您得替我去办。”
赵铮闻言一怔,随后躬身应道:“殿下的吩咐,咱家一向是无有不应的。只是陛下病倒后,好些人对您正虎视眈眈,您可千万要……”
秦姝将手中的团扇一挥,示意他不必再说,而后她朝旁边挪了几步,往大殿的下方看过去,一眼便见到了那跪在没有丝毫庇荫之处的老者。
即便那人离她颇远,她也可见其紧闭着双眼,身着官服,手持文书,面上毫无血色,身体不肯摇晃分毫。
他竟连求饶一声都不肯吗?
秦姝眼底的光黯淡了些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失落之色,她只在呼吸间便调整好了情绪。在赵铮惊异的目光下,秦姝走向侧方长廊下站在暗处的人,语气恭敬而疏离地说道:“太子殿下是在等我吗?”
太子所站的位置是很难被人察觉的。
太子刘笙转过身来,坦然地笑道:“本宫想着,父皇连我都不见,应该是在等你来,没想到还真让我等到了。”
见眼前的人并无寒暄之意,刘笙也不尴尬,只一副大度的模样:“既然等到了阿姝,那便一定是你我有缘。说起来,本宫近日得一奇人,其可治陈年断筋之伤,听说你为岳家那个小女郎苦寻名医多年,不如本宫帮你引见引见?”
秦姝脸上的淡笑收敛了个干净,有些事连藏都不必再藏:“听闻太子殿下近日事忙,不想竟还念着小妹身边这些小事?只不过岳听白是小妹带进京的,她的病怎能劳太子殿下费心?这世间的名医,就算终其一生我也会去寻个遍。”
“怎么?你不想快些带那小女郎离京了?”刘笙反问。
秦姝如他所愿地默然。
刘笙继续说道:“这半年来,你一直明里暗里地恳求父皇放你出京,不就是为了带着岳听白远离京城这虎狼窝吗?远走高飞,听着倒是潇洒至极,只不过既然要远行,她那双腿恐怕……很是不便。”
他稍稍倾身,更近地看她的眉眼,欣赏她此刻的纠结之色:“你我都看得出来,父皇不会轻易放你走的,还指望着你来接手九层台哪。但没关系,父皇不愿意帮阿姝,本宫愿意,就看阿姝给不给本宫这个机会了……”
“兄长慎言,九层台总掌监察事乃陛下亲执,日后由谁代为执掌都要看圣意,小妹怎敢揣测?”秦姝眼里的笑意不达眼底,“小妹还有要事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没别的要紧事,小妹便先告辞了。”
“阿姝莫恼。也罢,就容你思量思量,我在此处等你,等你回了父皇的话,再来考虑我的建议也不迟哪。”
秦姝终于抬眸正视了他一眼,欠身行了一礼,步伐毫不停留,转身离去。
与殿外不同,紫云殿内此刻异常寂静,烛光摇曳。秦姝朝着榻上已无半分精神的君主欠身行礼,低声说道:“陛下,谢少将军从青州回京了,封赏其为骁骑将军的旨意这会儿便至谢府。”
武帝眼神艰难聚焦,声音嘶哑。他清楚自己大限将至,如今已是回光返照之兆,凭着感知死死地扣住秦姝的手腕:“好,中军暂且交给他们父子二人,但你要……你要时时警惕,若他们怀有异心,必杀之……”
“儿臣明白。”
“朝局不稳,可惜朕已无力。九层台是朕多年的心血,朕要你立誓,留在这里确保九层台以社稷为重,我刘宋江山绝不可缺损一丝一毫。”
秦姝身体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巨石般的担子,且不说能将人压得喘不上气来,更意味着她还要无休止地身处于京城的权力旋涡中。
“怎么?你不想吗?”那榻上的人发出的沙哑声音仍带着帝王的威压,“姝儿,我授你本领之意,看来你还没有真正领会。”
“儿臣明白的。”秦姝跪得规矩,勉强张口,“握住权柄和力量,儿臣才能不重蹈少年时流落街头的覆辙。”
武帝沉默了一瞬,不知是否认同这话。
她不敢再触怒圣上,垂下头来的瞬间已经在思索日后的对策,话中也增添了几分诚恳之意:“儿臣发誓,只要儿臣还在,九层台就为大宋社稷而生。”
“朕戎马一生,政绩无数,却唯独疏于管教笙儿……纵得他如此担不起事,是吾之过。”武帝得到想要的答案,松了手,言语中满是悔恨,“可惜朕倒下得太过突然,知道已经来不及重新选择皇太子了,可你是有能力助笙儿的……眼下只有你先坐镇九层台,替他担上一担,徘徊在京外的那些人才会沉寂下去。你可明白?”
武帝费力扭头,望着榻边跪着的面容恬静的少女:“你姨母泉下有知,若是看你如此,应该很欣慰吧。姝儿,那年老天将落难的你送到朕身边,是朕之幸,你是这世上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之人,日后切莫忘了她……”
“儿臣会时刻谨记,每年都去宗庙祭拜先皇后。儿臣能有今日,全是仰仗陛下和先皇后的恩典,秦姝生死以报。”
提到过世多年的爱妻,武帝神情中仿佛少了许多痛苦,身上也卸了力,喃喃道:“生死以报大概不必,你愿意留下,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我要去找她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对你下手太狠。她整日在天上看着我对你严加训练,肯定准备斥责我……”
秦姝想到自己答应谢骁的事,又见武帝隐隐有大去之势,暗道不妙。可惜武帝声音含糊,已不能再与人交谈。秦姝唤了几声无果后,咬咬牙,快步退出大殿叫太医进去侍疾,回首就见皇太子果然还在长廊下等候。
“本宫还以为要多等些时候,看来父皇的病并未好转。啧啧啧……要是依照本宫的提议,兴建扶摇阁为父皇祝祷,说不定父皇早就康复了。”刘笙恨恨地说道,瞪了一眼阶下脸色灰白的老者,“都是那个不知趣的老头儿,他若是命丧于此,便是天要罚他。”
“太子殿下的提议所需人力、财力甚多,他们门下省自然不敢批准。”
“说到底,这也是因为那祁牧之和谢骁手中持有重权的错,这老头儿若不是倚仗他们的势力,怎么敢在朝会上公然反抗本宫?父皇真是糊涂了,派他们一文一武掌握朝中大权,本宫堂堂储君竟也要低他们一头。”
“祁、谢二人代为执政,是因为太子殿下如今尚未及冠,不过太子殿下可以宽心,我若接手九层台,九层台便只会是皇室的臣子,护宗室周全。”秦姝承诺道。
陛下卧床不起,太子再不堪也是要即位的,若是不能稳住此人,自己离开这座牢笼便真成了天方夜谭。
太子脸上的狠戾之色终于不加掩饰:“可本宫要的是九层台像臣服父皇那样,完全为我所用,助我政由己出,阿姝入皇家多年,应该清楚这不叫周全,而是‘弄权’!”
秦姝暗叹一声,倒也早领略过他这乖张性情,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九层台是为监察文武百官,对内需要守护大宋秩序,对外需要严防敌国暗探。至于皇太子所说的弄权,九层台恐怕做不到,但秦姝做得到。”
这话锋一转,着实令太子意外,他立即开颜道:“看来阿姝是打算接受本宫的好意了?”
“太子殿下且听秦姝一言。”秦姝退后一步,执臣子礼,“九层之台,立于监察百官之地,若是开弄权先例,日后要如何令百官信服?弄权必要结党,结党逃不过臣子之间官官相护,所谓监察百官,维持朝堂清明,便都成了笑话。秦姝不愿毁了九层台多年清誉,也免得乱了台中的小辈们心中之道,故而替殿下在朝堂拨乱反正时,并不会让九层台四司牵涉进来。只要太子殿下能在此事上允准秦姝,秦姝愿为太子殿下奔走效力,助太子殿下早日亲政。”
太子端详着眼前的女子,沉吟片刻后才说道:“本宫只看结果,过程如何本宫不在乎。只要你办好了差事,本宫答应你的事,本宫也定会做到。”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仙风道骨模样的中年男子从转角处走出,立于太子身侧,朝秦姝拱手施礼,浅笑着说道:“原来这便是项安公主。贫道姓尹,名清徽,拜见殿下。”
“太子殿下找来的神医是位术士?”秦姝神色警惕。
那术士却不以为意:“太子殿下已向贫道告知了岳家小女郎的病情。公主放心,贫道敢以性命担保,将那小女郎交予在下一年,小女郎步伐必能稳健如初。”
“放肆。”
皇太子见又起剑拔弩张之意,脸上堆起笑来:“欸,想来是阿姝心中有偏见了?英雄不问出处,这医士还是术士,能治好岳听白的腿才是有用不是?何况他行走江湖多年,若是医术不精,怎会有人举荐他进东宫侍奉呢?”
“太子殿下,”秦姝说道:“你知道的,小妹做事绝不容许有差错。”
皇太子正色道:“此事由本宫作保,你且安心地送岳家女郎入宫诊治便是。”
两个人正说着,殿内忽起骚动,应是太医焦急探讨的声音。
此刻正是午时,赤日正居于大地上方,白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直射大地,单是从大地反射出来的银白光芒就足以令人头昏眼花,避无可避。
秦姝眼里闪过一丝焦急之色,转而问道:“阶下那位晏大人也跪了好一阵了吧?”
太子轻蔑地看过去:“晏明宗阻我大计,还妄想上书参我兴建扶摇阁,耽误了为父皇祈福,他死不足惜!本宫如今动不了那两只老狐狸,还罚不得他了?况且,以父皇如今的状态,即便是本宫不阻拦他,他也见不到父皇。”
“阻拦祈福,委实可恨。”秦姝应道。
皇太子难得见秦姝与自己战线一致,愣怔了一瞬,转而笑得开怀:“卿知我意。我只等这日头再足些,将这老东西活活晒死,你说如何?若是他时运不济,真赶在这时候父皇出了什么事,全族气运休矣。”
“何必如此麻烦?”秦姝抬手召来内监,耳语了几句,内监俯首称“是”,小步退下了。
“哦?阿姝有何妙计?”
“延误储君为陛下祈福,以至陛下病重不起,理应被赐死,何须等到天惩?”秦姝扯唇一笑,眼波流转,活脱儿一副骄纵模样,若是不听其言,还以为她只是向自家兄长讨个玩物。
女子极少在人前展露笑颜,可此刻那凤眸弯弯,手中团扇半露半挡,竟添了种别样的妖冶风韵。一时间皇太子看呆了眼,心中对这蛇蝎手段的喜爱只增不减。
秦姝引着太子一步步走到晏明宗面前,弯唇浅笑:“晏大人阻碍太子殿下一片孝心,竟还敢孤身进宫上奏陛下,想必也是有命丧于此的觉悟。您说是不是啊,晏大人?”
晏明宗缓缓睁眼,嗓音早已因口渴而沙哑无力,可浑身愤恨之意依旧浓烈:“妖女……你怎敢?!”
这一声“妖女”,声音大得快要震破两个人的鼓膜。
紧接着,晏明宗的嘴角便渗出一丝血色来,这血色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秦姝双睫微颤,紧紧地盯着那丝因喉咙撕裂而流出的血,红唇吐出的话却毫无怜惜之意:“大人,侮辱皇家,只会罪加一等罢了。你是嫌自己死还不够,是吗?”
晏明宗用手指着她,像是要戳穿她的脊梁骨:“陛下不过是年迈力弱,你这妖女便露出原形了吗?!你……你不过是陛下收养的玩意儿,怎敢先斩后奏,谋害朝廷重臣?!”
秦姝冷嘲一声,语气不屑:“你既然是重臣,又为何如此愚钝啊?”
言罢,内监呈上了鸩酒,无声地询问着秦姝的意思。
秦姝手中把玩着那极其精致的御赐酒盅,酒盅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她半蹲下来与其平视,上扬的眼尾本就带着一丝媚态,如今就那般挑衅地审视着眼前之人。
“怎么?阿姝要亲自动手?”皇太子饶有兴趣地立于一旁。
尽管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晏明宗活,但碍于眼下朝中执政大臣是祁牧之,皇太子想着如此关头不宜起冲突,干脆借此烈日,既杀一儆百,又不落人口实。但九层台经手案件除皇帝外,其余人无权过问,若是秦姝肯出手,那就不一样了。
“为君分忧,臣之所愿。”
皇太子自然把这当作投名状:“好,说得好。哈哈哈……若是晏大人也能有这等觉悟,怎会沦落至此?”
晏明宗已明白无可挽回,不愿再多看二人一眼,转而朝着殿内的方向深深叩拜:“臣所行之事皆从本心,今日朝堂落入此等妖女手中,臣再无颜面苟活于世,只愿陛下万安,臣以死谢罪。”
秦姝手中的酒盅被夺,晏明宗将酒一饮而尽,倒地不起。
太子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内监上前探晏明宗的鼻息和脉搏,已然毫无生气。
“看来宫中的鸩酒极佳,抬下去吧。”秦姝嫌弃之意明显,甩了甩手,问起,“晏明宗已死,门下省侍中之位空悬,殿下有何打算?”
“孙无忧在常侍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办事还算得力,也该轮到他升一升了。”太子见一切顺利,心情大好,“阿姝今日深得我心,为兄也在此向你承诺,只要朝中政权归还至皇家,本宫即刻放你出京。”
“那便先谢过太子殿下了。”秦姝欠身施礼。
太子凑近她的耳边:“一年。这一年,本宫信你会给本宫一个满意的交代。”
目送着秦姝离去,皇太子身后的尹清徽垂首道:“看来贫道要提前恭喜皇太子殿下得此人才了。”
刘笙冷笑一声:“驭人容易,驭心不易。在我另外几个兄弟年幼便被派遣出京镇守州郡之时,父皇唯独留了她在身边八年之久,想要她臣服,是件难事。”
“即便如此,待殿下继承大典,她还是要效忠于皇位的。”
“说得不错。不过此女手段之狠辣,本宫一向只是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做事谨慎些,莫冒犯了她,坏了本宫的大计。”
刘笙转过头,神色颇为认真:“她受父皇教诲,对皇族至少还算尊敬,再不济也不过是撂挑子走人。但若说此人的逆鳞……便只有岳听白了,你可明白?”
“谨遵殿下令。”
丧钟声响起,武帝殡天。
皇太子刘笙即位,时年十七岁。尚书令祁牧之、领军将军谢骁奉先帝托孤之命,辅政至新帝及冠。
九层台,自新朝初立时才浮现于人们眼前,在此之前的许多年里,都只算是武帝暗中培养的谍者死士。武帝登基后,九层台直属皇帝管辖,皇权特许,监察文武百官,锄奸佞、扫外敌,无人可对其掣肘。
“死士”一词,本应与秦姝无缘的。当初年仅九岁的秦姝背着被敌军砍伤了腿的岳听白,从被敌军攻破的项城一步步走到京城,来到岳听白的姑父富商顾家府邸。顾家知晓秦姝父母的身份后,没有急着收容,反而上报给那时身居太尉的武帝。武帝闻讯赶来,看见秦姝就如珍宝失而复得般欣喜。
彼时秦姝以为自己有了安身之所,却不想被困在这满是嗜血杀意的朝野权谋中足足八年。
秦姝仰望着九层台殿门之下的饕餮石像,静静地沉思。
“阿姝!阿姝!你回来啦。”
殿内一干人等闻声齐齐列队,恭敬而虔诚:“恭迎尊主——”
人群后面,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妙龄少女坐着轮椅,娇小的人儿探头探脑地往门口瞧,因瞧见所寻之人而开怀一笑。她似乎因方才玩闹而起了一层薄汗,几缕发丝都贴在了额头上。
秦姝扬起笑容,把这几日在宫中的阴郁情绪抛至九霄云外,大步上前,拿出帕子去拭少女的额上的汗珠:“这样晒的天,你在外面胡闹什么呢?你快去厅内等我。我有事与你商量。”
秦姝环视左右,在今日之前她还只是九层台的执令人,代管诸事,但从此刻开始,她便真真切切是这整个九层台的掌权人了。
“诸君起身吧。一切照旧,各司其职即可。”
前厅之中,两男一女齐齐跪坐在秦姝的对面述职,只有那个轮椅上的少女安静地在一旁,甩着狗尾巴草逗弄着瓷瓶里的小乌龟,好不惬意。
“晏明宗已无大碍,谢府的少将军又急着要人,属下昨日便将人还他们了。”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垂首道。
“他倒是个实诚人,说三日便是三日,一刻也等不得。”秦姝失笑道,“也罢,谢家与晏家私交不浅,我们此番救下晏大人,谢家日后也会好好回馈咱们的,希望不要可惜了簪月花费多年心血而制成的假死丹药啊。”
她看着对面比自己脸色还要不善的穿鸦青色劲装的女子,打趣道:“瞧瞧,九层台有人竖着出去,我们簪月都不高兴了。”
“若不是主子说了礼遇谢家人,管他劳什子谢行周!昨日是轮到鸣泉兄长执事,若是换了白羽或者我,我让他踏不进九层台的殿门!”簪月掌管九层台刑讯司,到哪儿不是人人畏惧?她想到昨日那桀骜郎君毫不在意自己手中鞭子的模样就觉得可恨。
“你如今要叫尊主,再唤‘主子’的话会引来非议。”鸣泉纠正道。
“倒也礼遇不了多久了。这位少将军被人引着从京师去了青州,如今回来恐怕也不只是因为先帝的谕旨,京中有他的旧人,可有的他闹呢。”秦姝在宫中戴孝三日,神情有些倦怠,“若没旁的要紧事,你们便先下去吧。我要歇下了。”
三个述职的掌司闻言退去,唯留岳听白将安神香燃起,转动轮椅行至她身边,歪着小脑袋看着她,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秦姝疲倦地一笑:“我没忘,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白羽本应时时跟在你身边的,你让他来传话,我就知道和我的腿有关。”岳听白言语恳切,“我早就无所谓了,能不能站起来,当真如此重要吗?我们能离开这是非之地,手上不用再沾染无辜者的血,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我们现在还走不了。”秦姝闭了闭眼,“先帝并没有将九层台直接交于陛下,这担子现在扛在了我身上。陛下立足不稳,地方虎视眈眈,这个关头我走不了。”
“我与陛下约定了一年期限,我帮陛下政由己出,他还我自由,你恢复如初。”略想了想,秦姝继续说道,“你莫怕,那位尹天师是中书令萧鹤明举荐的,萧家医学传承享誉天下,能被他青睐的人应该假不了。日后你若是进宫诊治,我叫鸣泉时时守在你身边。”
岳听白秀气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娇小的人儿想将秦姝搂在怀里都很勉强。少女抚着阿姝的额发,轻声说道:“可你又要很辛苦了,是不是?”
秦姝笑了笑,引着她的手移至自己的脖颈儿处:“你帮我捏捏这里,我就没那么辛苦了。”
脖颈儿的酸疼得以缓解,秦姝这才舒服地眯起眼来,微微仰头活动着肌肉,叹了一句:“在宫里低头的时候太多,我都快忘了自己还能抬起头了。”
“你看你,说露馅儿了吧。”岳听白嗔道,“你还说你在宫里不是伏低做小,尽做违心事?”
“无妨,我本就不该有心的。”秦姝靠在少女的肩上,安稳地合眼入眠。
如若非要有什么心愿,那和听白去那无际的草原,大概就是秦姝心里唯一所愿了。
秦姝是皇家的一把刀。
次日早朝。
新帝登基后首次上朝议政的日子,满朝文武大臣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陛下的人影。
“成何体统!谢将军,你让老夫不要总是直言相谏,你看看这管用吗?!这可是朝堂之上啊!”祁牧之作为首辅执政大臣,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出身于寒门,受先帝提拔一步步走到今日,与谢骁等士族子弟不同,他心中追随的是像先帝一样胸怀天下大业的雄主明君。辅佐明君和辅佐宗室在他心中大不相同,像刘笙这等乖戾少年,是万万不能轻易令其臣服的。
谢骁眼中的情绪深不见底:“祁公勿忧,行周已经去唤陛下了。”
“唉!”祁牧之重叹一声,“你我有辅政之责,行周回来后,骁骑营就不至于无人领头,你这掌管中军的担子就能轻一些,甚好。”
“轻什么?他还差得远呢。”
不多时,那少年帝王终于摇摇摆摆地出现在百官面前。谢行周一袭武将轻甲在身,今日非他上朝的日子,只需要尽禁卫军将军之责,立于皇帝下首。
“大家莫跪了,快议快议,朕在华林园摆好的美酒佳肴还没享用完呢……”
“陛下,”祁牧之道,“先帝丧期未满,庶民缟素,陛下却在宫中大摆酒宴,实在有违礼法!”
刘笙终于完全睁开了双眼,脸上还留有醉后的酡色:“哈哈哈……原来是祁公啊,祁公教训得是,朕听着了,可好?”
祁牧之一拳打在棉花上。
刘笙略微思索了一下,说:“说到父皇的丧期,孙侍中,不知朕前日提起的为父皇留存伟业而兴建的扶摇阁,门下省审批下来了没有啊?”
孙无忧出列叩首:“启禀陛下,陛下仁孝之心诚感天地,门下省自然早已审批盖印,想必如今公文已经在尚书令祁公那里了吧。”
祁牧之回头怒瞪此人:“孙大人,我并没有看见这纸公文,即便是有,先帝刚刚仙逝,朝廷就要兴修观宇,此事不妥,还需要细细审议!”
“有何不妥?”刘笙缓缓走下台阶,与祁牧之平视,狭长的眼盯着祁牧之的官帽,表情似笑非笑。
“朕想为父皇祈福时,晏明宗阻我,害得父皇病痛加剧。如今父皇仙逝,朕想要一座高于天下楼阁的空中殿宇,将父皇的丰功伟绩久存于世,让天人和世人都能瞻仰父皇的风采,朕一片孝子之心,尚书令凭何阻拦?!”
“京城之中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程度堪比州镇的几倍有余,一旦出现事故,影响的是陛下和宗室的安全。况且,即便此刻国库尚有余力,可先帝丧期未满,难保边境各国不会借此机会发兵,到时国库空虚,悔之晚矣。”谢骁言语恳切。
“谢将军此言差矣,这都是你的个人猜测,我大宋泱泱大国何愁无兵无粮?何况,这战场之事不是还有你谢将军吗?武将该尽武将之责,何故向陛下发难?!”孙无忧说道。
“谢将军是说朕并无威仪,震慑不住边境诸国吧。”刘笙绕了几步走到谢骁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臣不敢。”
“那就还是担心朕的安全了,莫跪,莫跪。”刘笙将叩首的谢骁扶起,脸上尽是顾惜体谅之情,“既然如此,那便由……我们新上任的骁骑将军带兵督办,工部尚书顾琛全程监工,各位大人可放心了?”
谢行周将全过程尽收眼底,见谢骁神色微变欲要推辞,率先叩首:“臣领旨。”
谢行周这顿挨骂是少不了的,祁牧之摇了摇头。
散朝后,谢府之中,谢骁气得来回踱步,想坐都坐不下去,指着阶下跪着的逆子:“你说说!你说说你在做什么?你明知道此举会让谢家参与进来,明知道朝中众臣都在死盯着咱们爷儿俩的位置,你说说你想干什么?!”
“我从接到回京护驾的旨意开始就知道被盯上了。怎么?父亲不这样觉得吗?”谢行周跪得坦然,神情也坦然。
谢骁看着底下之人扬起的眉毛都透露出“自信”二字,气不打一处来,不耐烦地说道:“你继续说!”
“陛下心意已决,扶摇阁不仅要建,还要万无一失地建。禁卫军守护京城本就是职责所在,与其龟缩不前静待那些人的暗箭,还不如领旨监工,把事情摆在台面上去做,真有个万一,也好有迹可循。”
这话谢骁信了一半。
“京城之中,你所熟之人甚少,为父倒是想知道,你这招以迂化直,如何能保证万无一失?”
谢行周抬起头,不知是回话还是自言自语:“熟人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该来的,他们从来都躲不掉。
这日散朝的大臣们陆续从宫门走出,各自拽着要好的同僚低声议论着现在的情形,不知是谁眼尖,远远地瞧见宫门东侧阴凉处停着的那辆马车,又相互伸着脖子张望起来。
“有些眼熟……大人快看,马车上挂的是不是‘姝’字旗?”
“你低声些,低声些,别与我站得这么近……”
马车内的秦姝和岳听白正捧着路上买的热乎乎的板栗粽子吃,还不忘朝竹帘前方招呼:“鸣泉,你看看那些大人走了没?”
鸣泉侧倚在马车前方,带着笑意地应道:“那些大人原本还没走,但方才看见了尊主的马车,这会儿便走干净了。”
听白连忙按住秦姝要拿开粽子的手,最后咬了一大口粽子才声音含糊地说道:“那我们这就进宫治病。阿姝,你一会儿来接我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东街苗大娘家的炸丸子!”
“我今日还得接你?”
听白晃晃脑袋,说道:“你不接我,我就叫鸣泉大哥带我骑马回去!”
“你还敢偷偷骑马?!”秦姝握拳吓唬着少女,又将人抱到轮椅上,推着她慢慢往宫门走去。
“长公主殿下——”
进宫后还未行几步,便听到一声呼唤,秦姝闻声回首,见孙无忧从华林园方向走来,朝她拱手道:“殿下留步。”
朝中之人想与秦姝攀交情但又不敢攀的比比皆是。若不是想起此人早早便是当今陛下的家臣,秦姝倒要以为自己在朝中都有朋党了。
“鸣泉,你先带姑娘去吧,我随后就来。”而后秦姝转向孙无忧时已是笑盈盈的:“原来是孙侍中。”
“今日本是要向殿下写拜帖的,居然正巧在此处遇到了您。噢,恰好陛下赏了臣在华林园中自在出入,不知殿下可否赏脸,同臣在这华林园中走上一走?”孙无忧已做引路的姿态。
二人前行片刻,目光便皆聚于远处刘笙与舞姬嬉闹取乐的身影上,真是好一幅笙歌妙舞、醉生梦死的迷离画卷。
秦姝目光微敛:“孙大人只是想让秦姝看见此景吗?
“居丧无礼。大人是觉得陛下被百官所谏的谏言太少,还是看陛下所得的民心太盛了?”
孙无忧停下脚步:“长公主乃是先帝最得力之人。长公主既然有助当今陛下之意,自是不会因此等无伤大雅之事有何想法的。为人臣子,陛下想要的是我等为陛下解忧,而非让陛下徒增烦恼。长公主自会配合我等,是也不是?”
秦姝轻轻挑眉,突然了然长兄为何成为今日模样。
如今讲这些为时已晚,她倒是很想知道这位藏锋多年终于等到主君上位之人能献出什么良计。
“如今阻碍陛下政由己出的无非是祁牧之和谢骁二人。祁牧之虽为首辅,但儿子自小有顽疾,早早被送去庄子里休养。祁公年迈,后继无力;而谢骁不同。
“谢骁此人心思颇深,是士族之后,又掌京城领军,若非如此,先帝爷怎至于定要用祁公压着他?而想断了谢骁之歹念,谢行周……必不能留。”
“大人当真只是因为要帮陛下收回兵权便留不得此人吗?”秦姝笑意渐浓,“可还有什么旁的缘由?”
孙无忧脸色阴沉不明,一双眼睛像是浸了毒:“长公主殿下这般,让臣有些听不懂了。”
秦姝自是一副说笑的模样:“没有便好,我不过是听了一些奇闻野谈,上不得台面的话罢了。大人的意思我今日知晓了,我自会助你成事。”
直到秦姝的身影几乎完全离开视线,暗处的尹清徽才现身走近:“大人难道觉得这位殿下会知晓当年之事?那时她也不过是怀中的孩童罢了。”
“难道她是查了谢行周,而后才试探到我的头上?先皇已逝,当年的事已了,她又因何要来探我的口风呢?……”孙无忧稍叹了一口气,瞧着尹清徽依旧神采奕奕、满身自在的样子,不由得瞪眼,“若是她真有心要查,最应该小心的也是您!天师,您不必跟在老夫身边,那位大人给您的任务只有看住陛下,其余的事不劳您费心。”
尹清徽轻哼一声,似乎瞧不起这朝中之人的步步小心的作风:“扶摇阁建了半个月有余都没见你弄出什么动静,也不知你在威风什么?”
夜雨敲窗,大地沉睡。
宵禁的时辰已到,全城戒严,长街中唯有禁卫军脚踏雨水声,一声一声似踏在黑暗里家家户户的人的心弦上。
“雨声嘈杂,大家把耳朵都竖起来,莫走神儿。”眼看要到扶摇阁重地了,谢行周沉声向身后提醒道。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箭鸣,有箭直冲谢行周身后而来。谢行周神色一凛,闪身抽刀,箭身堪堪划过臂膀。
禁卫军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不等谢行周听声辨位,本隐藏身形于暗处的黑衣人竟齐齐从队伍上方倒挂而下,顿时打得禁卫军措手不及。与禁卫军的传统步法不同,黑衣人如同鬼魅,身体极软,数量又远远超过谢行周所带队伍的人数,若非谢行周以一敌十,恐怕禁卫军真要落了下风。
远处秦姝立于楼阁之中,手中一柄湖色团扇遮挡着顺风飘入的雨水,轻飘飘地瞪了身后的人一眼:“我喊你朝他头上那顶冠射,你怎么朝人家的臂膀射?”
身后那位白衣青年手持弯弓,眉眼凌厉,听闻此话收回目光,看向秦姝时又是一副傲娇的神态:“那就怪箭身太软我用不惯好啦。”
见秦姝并不买账,他又说道:“你干脆叫我往他脚下射箭算了,反正我这九层台第一箭手的名声也快被尊主败光了。”
“啧,”秦姝用扇子挡住白羽看向自己的目光,搪塞道,“干我何事?可莫胡说。”
她再回头去看战局时,只见扶摇阁守卫也闻声而来,彼时谢行周早已掌控了局势,摸清了路数之后竟也回望秦姝的所在之处。
被那双鹰一般的眼远眺着,秦姝感觉不太好受。
两地间隔稍远,再有雨雾弥漫,秦姝自是不担心他能辨认出她是何人,只向身旁问道:“你能分辨出那些人是什么人吗?”
“那些人不在京中,甚至不是我朝习武路数。东边异国、江湖教派,都有可能……孙无忧手中不是只有张弛一员虎将吗?他竟也能找出这等人马来。”
“是啊,他怎么敢呢?”
秦姝面如寒冰,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取你的箭来!”
白羽应声称“是”,双手奉上箭。
刹那之间,女子手松箭离,那支利箭带着破云之势冲向正与谢行周缠斗之人,正中那人的胸口,力道之大使其中箭后直朝后方飞去,重重地撞上街边的高柱,那人顿时气绝而亡。
白羽抿了抿嘴,满脸写着“太好咯,麻烦来咯,要干活咯”。
这下谢行周想查不到他们都难。
不过也无关紧要,对秦姝来说,这实在不如给那位陛下身边之人一个警告重要。
似乎察觉到白羽的目光,秦姝拿回自己心爱的团扇:“不论是他国谍者抑或是江湖乱党,宵禁之时乱我京师者,必要严惩不贷。此乃九层台之本。
“而你白羽,身为九层台一司掌司,射杀祸乱者,此乃职责所在。”
嗯,人是你白羽杀的,和替皇帝弄权、与朝臣勾结的秦姝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十分认同自己般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转身下楼去了。
白羽愣在原地,轻笑出声,仿佛刚才看到的周身满是肃杀之意的女子只是幻觉。可偏偏是这样的双面之人,所言所行能让人如此信服。作为秦姝的亲卫,白羽是台中唯一知道她将做之事的人。
也只有他知道,即便秦姝对台中众人和盘托出,众人也只会不顾一切地随她所愿。
愿意将这一切扛在自己的肩上的人,只有秦姝罢了。
本是规模不大的厮杀行动,但双方皆顽抗久战,大雨淋着伤口化作一团团血水,一时间将脚下的水洼染了色。
训练有素的黑衣刺客自然不会被人活捉,为首之人被射杀,跑不掉的人干脆利落地服毒自尽,似乎这条命真能重来一般,毫无珍贵之处。
谢行周收了刀,将几位受伤的将士扶至檐下避雨,掏了伤药撕了衣袖,先行给将士们止血。
而后他脱下自己的蓑衣,掩在了已经气绝倒地、任由雨水冲刷的将士身上。
不多时,只听一阵快马呼喝声传来,一队骑兵从皇宫方向飞驰而来,为首之人体格剽悍魁梧,骑着高头大马,在谢行周面前站定:“本将军还当是听错了呢,原来真是谢少将军哪。”
谢行周听到这声音后倏然抬头,有些愣怔。
对方哼笑了一声:“怎么?你不认识我张弛了?”
张弛,这个名字谢行周记了许多年。
谢行周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龟缩了这么多日子,他终于肯出现了。
谢行周双手执礼:“是谢某眼拙。右卫将军,好久不见。”
张弛一摆手,看着身后之人将底下的尸体悉数抬走,才说道:“京城之中好久没出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事了,也算你小子时运不济。此事惊扰了宫中贵人,惹得陛下不快,陛下命我明日起与你共同监管扶摇阁和这宵禁之事。你且歇着去,这些宵小之徒,我就先带走了。”
谢行周直视对方:“怎么?陛下还准了右卫将军审查此事吗?可用在下陪将军走一趟问个话?我们莫漏下了什么才好。”
张弛此人毫无耐心,上面交代如何他便如何,哪里有心情与谢行周叙旧,审查更是无稽之谈了。张弛当下便掉转马头:“莫难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你去吧!”
“张弛将军,在下多年未见将军,甚是想念将军的风姿。将军若有闲,不如来府里小酌一二,在下在京中办差不久,还有许多事需要将军提点呢。”谢行周身形极快,几步闪到张弛的马前,挡住其去路。
张弛像是遇了鬼一样,这谢行周不过是在当年通阳关一战中与自己打过照面儿,也不曾有过太多交集,如今正赶上自家大人与谢家不睦,这少将军今日是做甚?
既然想不通缘由,那谢行周便真是仰慕自己罢了,张弛想着手下将领颇多,有几个毛小子崇拜自己又有什么呢?
他如此想着,仰头大笑一声:“谢行周,初见你时你不过八岁孩童,能有此心意本将军心领了。不过今日有要事在身,本将军腾不出空!你还不速速让开,否则伤了你,你可别回家哭鼻子去,哈哈哈……”说罢他狠狠一蹬马肚,扬长而去。
谢行周脸上的笑意转瞬消失,身后的小将拾起角落里未被注意的箭羽:“禀将军,这箭……被张弛将军落下了。”
“既然如此,就不用报上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在京城为官公务繁多,十几日也如同一眨眼般过去了。
“搬!快点儿啊,磨蹭什么?!我打死你个偷懒的……”
张弛在将士刚搭好的帐中百无聊赖地吃着葡萄,身旁的美人正轻柔地为其捏着肩膀,娇声说道:“将军,外面甚是吵闹,奴家听了就怕呢。”
“嗳,这怕什么?那些都是徭夫,干活偷懒就是要打才行!”他随即吩咐手下:“告诉弟兄们,给我拖到外面去打,万不可脏了我家美人的耳朵。”
张弛向后靠过去躺在美人的腿上,享受这内外两极反差的快感,看那将士似未听见般愣神儿,直接摔了案上的茶杯:“你还不滚?!”
“是。”那将士正盯着那女人的身段,猛地回神,退了出去。
耽误了看美人的好心情,将士这股子火没处发泄,正瞧着外面扛着泥袋子的徭夫,七八个脚程快的遮挡着几个慢的,他当即挥着鞭子抽去。
“你们都是哪里来的腌臜货?!惫懒的全部拖下去打,今日就让你们看看爷的厉害!剩下的,今晚通通不用吃饭了,看以后还敢不敢了!”
九层台大殿之内,白羽看着秦姝极安稳地盘坐于桌前,双手执棋,左白右黑,与自己对弈好不快活。棋瘾大的人白羽也见过不少,可像自家主子这般,无人对弈便自行布局自行攻破的,倒是头一个。
“主子可好久没在下棋时占用这么一大片棋盘了。”他跟在秦姝身边四年有余,她眼中的深意他虽不能全然猜透,但也能揣摩出个七八分。
秦姝瞧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白羽嘿嘿一笑,心里有些没底:“属下觉得,主子这些日子对谢家也太重视了。他家的陈年旧事有些隐秘,负责的弟兄们几天几夜没合眼,还是收获不多。属下便来看看您的意思,是再加派人手还是……?”
秦姝毫不犹豫:“那就加派人手。孙无忧先是刺杀,再派张太后的同族兄弟张弛前去与谢行周一同驻守扶摇阁,费尽心思不可能没有后招。陈年旧事可以慢慢查,但扶摇阁那边要盯紧了。”
白羽来了兴致:“可孙无忧是陛下的人哪,主子不是要为陛下做事吗?”
“做事是做事,但我瞧孙无忧这架势,他像是要取人性命哪。”
秦姝思忖片刻,又说道:“谢行周此人之所以能少年时期名满京城,就是因为极擅长亲率精卫,曾经带领三千铁骑便敢突袭对方的指挥中枢。核心指挥中枢一破,对方自然溃败无疑,他因此能够经常性地以少胜多。
“如今先帝大去,北魏蠢蠢欲动,这种关头怎能让他折在这京城的乱流里?这仗总要有人去打,把兵权都收回来,到时让陛下御驾亲征不成?”
“主子对他个人的评价似乎要高过对整个陈郡谢氏的评价。”
秦姝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先帝临终前的那半个月已然思绪混乱,但仍记得召回这位少将军,这难道不值得我对他有所关注吗?他立下的战功并不比他父亲的少多少。”
白羽了然,转而发问道:“原来他是天生的战场英才。那依主子所见,若是属下与那谢行周在战场上相遇,属下可有胜算?”
秦姝直视白羽:“你若也想在战场上有所建树,更需要钻研的是兵法而非武艺。作为将才,他或许不如你,但作为帅才,他远胜于你。且我总觉得,他能在那特殊的时机返回京城,不会只是所谓的英才。”
白羽听了实话心里畅快,也不觉得有什么,附和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帮他赢了张弛。张弛作战勇猛但军纪奇差,不成气候,怎堪大用?”
“谁告诉你他们俩之间会有赢家了?”
秦姝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人:“不过确实还差一棋才算成局。我记得工部尚书顾琛是有个胞弟的。”
白羽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对,那人名为顾玦,虽生在百工之家,却对武学颇有造诣,可惜先帝一向不喜同族同支的子弟一同在朝为官,其兄顾琛为人清廉,也不愿为他进言,他便一直赋闲在家了。”
“年过三十还没得个一官半职,若他真有才华,也是可惜。”秦姝摇了摇头,“我写一封信,你即刻传他来见我。”
“是。”
白羽前脚刚走,簪月就装作惨兮兮的样子在门口撒娇:“主子,您最近都开始和白羽有秘密了。”
秦姝挑起眉毛,手上动作也不停:“哪儿有的事?”
“您现在讲话都不让我们进去听了。鸣泉大半日陪着姑娘,白羽整日跟着您,青霄兄长在京外迟迟不回来,都没人理我了。”
“像以前那般,你们动不动齐齐围在我身边,那也忒没规矩。新帝即位不久,多事之秋,我们自然是不可松懈的。”秦姝见女子似乎并没有得到安慰,“不如你替我办件事?别惊动下面的人,你一人足矣。”
簪月点头如捣蒜。
一炷香的时间后。
“小民顾玦,拜见长公主殿下。”顾玦以前从没踏入过九层台重地,只觉得快要看花眼了。屏风后的女子似乎倚在贵妃榻上,他只能依稀看见身形。这可是宫中的贵人哪……
“不必多礼了。”秦姝揉了揉太阳穴,“早听闻顾家二郎剑法玄妙,本宫今日恰得一把好剑,可惜我这身边并无擅用剑者,赏了他们委实可惜,不如赠予二郎这般懂行的人,不知二郎可愿意一试?”
顾玦惶恐地接过白羽递过来的银剑,确实极为轻,稍稍抽出就可见寒光逼人,宛若湖水般的青光直射而来。他不禁喃喃道:“好剑,确实是把好剑。”
“长公主近来头痛发作,顾二郎若肯表演一段剑舞来让公主欣赏,也算对得起公主对您青眼相待了。”白羽适时出声。
“肯!小民当然肯!能为长公主分忧,是小民的福分。”顾玦稍稍领会了秦姝召自己来的用意,也不扭捏,当即拔剑出鞘。
一舞即毕,秦姝轻轻鼓掌:“果真好剑就该配妙人嘛。看来此剑非二郎莫属了,你便收下吧。”
顾玦哪里敢就这般收下:“小民无功不受禄,怎敢收公主如此大礼?”若是到现在顾玦都不知道自己有用的话,对不能做官也就没什么可不平的了。
“公主若有吩咐,小民一定竭尽全力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是啊,无功不受禄,可这样的世道,不在朝为官又如何立功呢?”
秦姝缓缓下榻,收拢好襟口,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顾玦立即叩首:“长公主。”
秦姝去大殿正座上坐下,看着顾玦提着衣摆小步跟过来再度跪着,才说道:“本宫听闻顾二郎志在庙堂,却因兄长早早做了官而无法得志,不知这是否为坊间谣传?”
顾玦言语中似有怨恨之意,沉声道:“长公主所言不错,我自少离家学习武艺,待我归家时,兄长早已入了工部,所以才……”
“无妨,有才之人自然不会无处可用的。”
下首之人仰起头,满眼感激之意:“若是能为公主或者九层台办事,小民也愿意鞠躬尽瘁,报长公主之大恩!”
“既然你心在庙堂,本宫当然会如你所愿。”秦姝说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说对不对?”
顾玦忽然觉得后脊有些发凉,言语也变得战战兢兢:“殿下……若是如殿下所言殿下全了臣的志向,那臣的兄长岂不是……?小民不才,万不敢做那弑兄之徒!小民……辜负殿下的一片苦心,小民愿领死。”
“啧,你是良民又非贱籍,我是臣子又非君父,怎可掌控你的生死?”秦姝摆手,将叩首之人扶起来,“你们的手足之情实在令人羡慕。
“不过顾卿多虑了,本宫不会陷你于不义,陛下更不想看你们兄弟二人你死我活。你安心办你的差,你们二人便都能好好活着。”
顾玦哪里见过这等美差,听完这话之后根本不再理会女子口中那小小的代价,满口答应着出门去了。
顾玦领命走后,外面的人才进来禀报:“尊主,宫里来人了,说是来问太后寿筵事宜。”
“进来吧。”
后面的内监碎步入内,满面奉承之意:“奴才给长公主请安。”
秦姝也不端着:“周公公,咱们是老熟人了,你客气什么呀?”她向后瞟了一眼:“还不给公公看座?”
“欸,可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莫忙,奴才传个话罢了。”周公公道。
“这月初十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了,本来早早说过不办了,奈何咱们皇上一片孝心,说怎么着也得将宫里的公主、娘娘们和世家子弟聚起来小办一场家宴。故而陛下问您那日是否进宫祝寿。您还未立府出降,莫与宫里生分了。”
“噢,初十,似乎没剩几日了。”秦姝笑意不减,“不过刚才公公的话我没听懂,原来您是替陛下来问的?”
“呃……这……陛下的意思自然就是我们娘娘的意思,两位都希望您能多进宫走动走动呢。”
是了,君王都可在先帝驾崩三日后就饮酒作乐,君王的母亲在先帝驾崩半个月后办一场家宴,又怎么了呢?
“真是盛情难却,难得娘娘这样体贴阿姝。阿姝这里便谢过了。公公可千万记得转达。”
“啊……自然,自然。”周公公哪里想到对方答应得这样痛快?自打三四年前自家娘娘为难了入府探望秦姝的岳姑娘,秦姝当即闹了一场之后,二人便再没什么深交了。
据说,那时秦姝费尽心力才争取到见那小姑娘一面的机会。
以当时武帝对这位义女的看重程度,相当于是在丧妻之痛后终于找到了爱屋及乌的对象,妾室的儿女一概放养,只有这个原配妻子的外甥女归在了原配名下,带在自己身边。他那时既然允诺了她们二人相见,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添一把火的。
可现在先皇已逝,或许还真由不得这位长公主胡来。
周公公如此便想通了,但临转身出门前还是回头确认了一下:“殿下,那您这是决定了会出席寿筵,是吧?”
“秦姝会去的。娘娘可记得给秦姝留着座儿。”
周公公干笑两声,连忙告退。
第二章
为臣之心
“顾大人,”谢行周走向已经在那巨大工程前亲自指挥了好几个时辰的顾琛,“喝点儿水吧。”
顾琛接过水壶,用袖口擦了擦已经顺着脖子流入衣襟的汗水,满是谢意地望了谢行周一眼:“谢少将军,你也辛苦。”
“天气炎热,久处于赤日之下有损身体。”谢行周对于这般尽职的官员向来多一分敬意,“虽然陛下催得紧,但若是大人出了什么事,陛下会责罚在下不说,定是要延误工期的。”
顾琛畅快地一笑:“少将军平日宫中事务繁杂,还能日日前来助顾某周旋一番,实在是有心人哪。”
谢行周拱手:“顾大人用得着在下便好。”
顾琛一直心里犯疑,难得身旁人少,问道:“我看少将军对此事比顾某还要重视几分,可是陛下对此事有什么指示?少将军常在宫中行走,顾某愚钝,还望少将军提点一二。”
谢行周邀他入帐,坐下才说道:“扶摇阁地处京城中心,开工的排场太大,百姓的出行颇受影响。近来右卫营和骁骑营轮番值守,为的就是减少起事端的可能,早日交差,百姓才能早日消了怨气。谢某岂敢不尽心?”
往日只知晓这谢少将军武学极佳难有敌手,即便顾琛看得出他尽心做事,也权当是对陛下的事上心。如今眼前的青年如此解释,顾琛倒是有些羞愧了。
“唉,顾某做官也十多年了,脑子里竟全是糨糊。”顾琛连连拱手致歉。
谢行周怔了怔,才知道对方思量得太多:“这是在下的一点儿浅见而已,大人不必挂怀。”
顾琛神色认真起来,缓缓地说道:“少将军一片为民之心,可有人……恰与少将军相反。
“若是让张将军再如此胡闹下去,三天打死五个、五天饿死十个的,不说外面的百姓人心惶惶,里面的徭夫也会拼死一搏的。”
谢行周神色微变,转瞬间恢复如常:“张将军治军一向如此。”
“主子,酉时了,再不进宫,宫门可要下钥了呀。”
秦姝从睡梦中悠悠醒来,瞧了眼天色:“原本是午觉,我怎的睡了这么久?”
簪月捂嘴轻笑:“主子这两日下棋累着了吧,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事,骑马去的话也来得及的。”
秦姝目光聚焦,眼眸清澈,附耳低声道:“叫你去办的事,可保证万无一失?如此时机并不多得。”
“主子尽管进宫,属下在那附近守着。”簪月垂首。
秦姝展颜一笑,向外面喝了一声:“备马!”
慈宁宫的排场不小,说到底这也是她成为太后娘娘后的第一个寿诞,台上设三个主位,下首坐的才是一些公主、娘娘、世家贵臣。
秦姝听着领头的内监说着已经到场的贵客,眉头皱了皱:“京中的世家子弟来了没有?”
“来了,陛下方才把人叫去前殿议事,约莫也快回来了。”
“原来如此。”眼看要进正殿里了,秦姝左右顾盼了一番,想着怎么再拖一拖,却听转角处隐隐有责骂鞭笞之声,心下起疑,寻了过去。
“长公主就让你做这么点儿事,你都做不成,你这条贱命留着有何用?宫里养你是吃白饭的吗?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宫女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挥下,被打的小太监连声痛都不敢喊,咬着牙关缩着身子,等待着一旁的主人消气。
汝阳长公主身旁的魁梧男子从后面端详着宫女的身段,乐呵呵地把鞭子拿过来,还不忘摸一把宫女的手,转头劝道:“好了,小公主,您这千金之躯,这点儿小事以后全交给舅舅来办,如何?舅舅保证让咱们小公主得偿所愿。”
汝阳长公主娇滴滴地开口:“还是舅舅最疼阿媛了。这奴才原本是秦姝宫里的人,本宫就知道她那种人怎么教得好下人?”
秦姝在后方仔细地看了片刻,也没觉得那小太监眼熟。
这倒不奇怪,先帝两年前登基后确实给秦姝留了寝殿,可她要处理九层台事宜,身处后宫诸多不便。臣子和公主的身份,先帝自然希望她先做好臣子,也就默许她一年到头也不回几次寝宫的行为了。
能在慈宁宫大打出手的人,无非是张太后的幼女刘媛,不过旁边那人……
“张将军,没去和陛下议事吗?”
张弛本听着女声以为只是哪个女眷,正欲发作,回头一见顿时浑身有些发寒,笑容僵在脸上:“原来是殿下啊。臣与汝阳长公主在叙话呢。方才陛下体谅臣与公主许久未见,就准臣先行退下自便了。”
“秦姝,你偷听?小人行径。”汝阳长公主愤愤地说道。
秦姝对皇室子弟的言语一向是不闻不争的,既然心中选择了做臣子,对皇室有尊崇是应该的,只看着底下那个还不抓紧退下的小太监:“你是我宫里的人?”
小太监这才抬起脸,被打时脸埋在地上,搞得脏兮兮的,颤声回道:“奴才……奴才只是前殿洒扫的,殿下不认识奴才。”
小太监这时候都不肯攀扯自己,心术还算是正的。
汝阳长公主慢慢地走到秦姝跟前,挡住秦姝的视线,冷声问道:“许久不见姐姐了,果然一见到姐姐本宫心里就不痛快。姐姐想护着这个阉人吗?本宫可以奉陪。”
秦姝觉得张家血脉真是奇了,都有些上赶着被人算计的潜质,她从容地说道:“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寿辰,我与公主在此处起争执岂不让世家看笑话?我无所谓,您毕竟是天家贵女,左右一个下人,惹得公主不快,拖下去砍了就是。”
汝阳长公主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今日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你在本宫面前藏什么?父皇在的时候本宫也没见你有多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你倒是清醒了,知道后宫是我母后做主,知道本宫才是名正言顺的公主了?”
“阿媛。”张弛暗暗摇头,争这空口名声做甚?
秦姝忽然抬头瞧了瞧天色,太阳落得快,刚才还见一些余晖,现已暗下来了。秦姝开口道:“公主说得极是,天色不早,我们得为后宫之主贺寿了。您说呢?”
汝阳长公主莫名其妙地被顺了毛,不好发作,只吩咐宫女:“将那奴才打三十廷杖赶出去,今日母后大寿,算是本宫为母后积德留他一命。”
“嗯,”秦姝嘴角噙着笑意,“公主仁慈。”
她看了看那被拖下去之人的小身板,又冷不防地瞧了一眼早就远远地跟在自己身后的总管太监赵铮。
赵铮毕恭毕敬地朝这个方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秦姝回想,上次见到赵铮应该是在半个月前的先帝丧礼上。他作为先帝生前最得用的内侍,先帝去时他还很是伤心,差点儿也随着先帝去了,好歹现在是活了下来。但以陛下对先帝的芥蒂,陛下恐也不会重用他的。
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秦姝心里叹了一声:他还是老了啊,连心都变得仁善了。
进宫赴宴的世家子弟多是京城中的勋贵,先帝一手提拔的那些寒门子弟并没有出现在寿筵上,这无形中向朝野传达了一个信息——当今陛下与太后并没有先帝扶持寒门庶族之志。这对席上这些大族子女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世家之中,为首的便是陈郡谢氏。谢骁与夫人卢氏皆是八面玲珑之人,许是因为新帝性情乖戾,即位之后敲打的寒门新贵虽多,上朝理政的时间却极少,闹得世家也不敢全然确认当今皇帝有重用士族之心。二人左右围了好几拨上前探风示好的。夫妻俩就静静地安抚好各位的情绪,不急不恼,颇有风范。
倒是谢行周像个局外人一般,无意与哪个郎君搭话,旁人也不想触霉头。几个年少胆大的女眷互相撺掇着想要上前,竟被一个眼神吓退了。
谢行周自顾自地喝着酒,与前面两位实在不像一家人。
“项安长公主、汝阳长公主到——张弛将军到——”
如秦姝所料,不管宫里的公主们如何恼怒,自己的位置定是仅在陛下、皇后和太后之下的。视线正好,她扫了一眼谢少将军和身后的张弛。
这才算是人都来了。
谢行周垂首行礼时一下子注意到秦姝那身天青色的衣裙与那日阁中之人的衣裙颜色一致。这颜色的料子谢行周似乎从未见过。他仔细想来,恐怕难以找出第二个既用得起天青色的料子,又能那般行事的人了。
那是雨过天晴的颜色。
谢行周抬眼看去,与秦姝的视线撞个正着。
秦姝挑起眉毛,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
秦姝的到来着实给了在朝的世家子弟不小的威压,众人顿时散开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先帝重视九层台,百官对九层台早就养成了能避则避的习惯,自己搞不好深交之后被套出什么话,再拉去刑讯司拷问,那可少有活路了。
“陛下到——太后娘娘到——”
慢步行来的中年女人翠绕珠围,雍容华贵,一路享受着众人的叩拜。中年女人行至秦姝处,才像是好心好意地说了句:“平身吧。这也算是家宴了,何必拘礼呢?”
汝阳长公主自然注意到母后眼中的讥讽之色,眼珠滴溜溜一转,朗声道:“是啊,皇姐,看来皇姐也长了一岁,读书明理了,这许多年不曾拘礼的人竟也能跪下身去了。”
秦姝那素玉般的指尖泛着冷意,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食案。
凡是在朝之人无不心惊地看着这修罗场,心道:能让这整个前朝无人不避的女子忍气吞声的,恐怕也只有皇室中人了。
“娘娘,”秦姝看向上首,“娘娘召秦姝的来意,便是如此吗?”
张太后冷声呵斥:“阿媛,你是如何与你皇姐说话的?众卿家还在,莫没了体面。”
汝阳长公主今日这气没法忍下:“原来是外人在啊!母后,她因为外面的一个瘸腿丫头而对你不敬多年,如今有众卿家在的时候才肯做做样子,难道不该罚吗?!刚才她还敢干预女儿的……”
皇帝盯了秦姝半晌,忽然喝道:“来人!把汝阳长公主给朕带下去,改不了这毛病就再也别想踏出宫门半步!”
汝阳长公主是见识过自己这位亲哥哥有多心狠的,当即跪在堂前为自己极力辩驳道:“皇兄,你怎么能帮着她欺负自己的亲妹妹?!是她对母后不敬,仗着自己常在父皇跟前行走便恃宠而骄!皇兄也极其讨厌她这一点不是吗?!”
她眼睁睁地看着身后的宫人上前来抓住自己的肩膀,目中的惶恐之色尤盛:“皇兄……是臣妹失言了。皇兄怎么可能纠结于这种小事?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张太后也焦躁了起来:“陛下这是做甚?今日是哀家的寿辰!”
皇帝缓缓把头扭过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母后,好好的寿筵,您非要闹得阖宫不宁吗?让朕心中不快,您便开心了?”
张太后在自己的儿子眼里看见了怨意。
这些年里,刘笙每每被先帝冷落、向自己的父亲请求随军的折子每每了无音信,他都会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
“皇儿……可你已经是皇帝了,不需要再介怀先……”
“母后。”刘笙不想听她宽慰,声音不高,但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母后只需要明了,若非朕,阿媛的公主封号都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定下。秦姝是父皇定下的武敬太后名下唯一的子女,是朕的左膀右臂,谁也别妄想压她一头。”
太后被讽刺得脸色煞白,却不肯在众人面前丢脸:“皇帝若是不喜,便不用在宴席上久留了。”
“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小心提醒,帝君与母不和,实在不雅。
秦姝适时出声:“太后娘娘寿筵,竟被秦姝惹得动了气,秦姝知罪,自罚三杯。”
张太后只想将一口银牙咬碎,面上倒毫无破绽:“是阿媛那丫头太不懂事了,皇帝是长兄,小惩大戒罢了,哀家气什么?”
台下众世家之人哪里还敢光看热闹,纷纷出声应和:“陛下对皇家手足一片关爱之心,汝阳长公主定会感念在心。”
“是啊,汝阳长公主尚且年幼,殿下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太后的近亲也赶紧表态打着圆场。
谢行周又将目光转回到秦姝身上,这人哪里有半分被当场冒犯的样子?不论是陛下为其与太后争执,还是几个看清风向的老家伙及时站队,她始终神色平静,宠辱不惊的模样哪里像十七岁的长公主?她当真是彻头彻尾的朝臣。
门外的一个小太监忽地小步溜到群臣身后,转悠了一会儿才挪到张弛身边。两个人附耳交谈片刻,张弛才大手一挥让其退下。
这没逃过秦姝的眼睛。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微微醉意,拉家常的拉家常,谈形势的谈形势。从殿门来回进出的人不少,众人紧张的情绪也开始放松下来。
秦姝身后大多是一些不相熟的宗亲,浅谈过后她便从席上退出来透风。
从大殿出来是一段左右栽满了海棠树的小路,两边的树长得颇为繁茂,于小路上行走还需要留神前方是否被树枝挡了路。若是寻常人早就将歪斜的树枝砍去了,可见主人对这海棠树的喜爱了。
“殿下。”身后来了人。
她一点儿也不奇怪谢行周会跟出来,轻声回应:“本宫久仰少将军大名,今日一见,传闻不虚。”
谢行周站得不远不近:“什么传闻?微臣不知。”
“当然是少将军这副神仙面容啊。”秦姝低低地笑了起来,“本宫往日见少将军时皆是遥遥相望,今日才算是知晓,传闻中京中少女皆为之迷恋的是何等颜色。”
谢行周猜不中她的心思。
刚才她还是权臣做派,没个几年的打磨根本无法那般镇定,如今又是这样的小女子行径,旁人姣好的容颜就能令其愉悦。
秦姝倒也没胡诌,尤其是此刻树影正映在他身上,像是在其月白色的衣袍上泼的水墨画一般。他头发高高束起,好个谪仙般的人,与京中那些富家子弟身上的气质很不一样。
秦姝有些挪不开视线,醉意上头,使得她的目光比预想的更大胆。
他被调侃了一通,又不敢还嘴,只得说自己本就要说的话:“微臣此番前来是要谢殿下那日相救,若非殿下及时向臣示警,将士们恐怕还要再多些伤亡。”
“哦,那一箭哪。”秦姝思量着,“那一箭难道没有射伤你?”
“小伤,比起再晚些直接被人扭断了脖子,受这点儿小伤是臣之幸事。”
“唉,到底是本宫学艺不精,本是一片好心,却伤了少将军。那第二箭呢?第二箭的准头如何?本宫离得远,看得不真切。”
谢行周如实作答:“第二箭直冲左胸,一击毙命。殿下能有这般箭术,臣……”
“错了。”秦姝纠正,“第二箭是本宫的亲卫射的。少将军若觉得不错,日后他想去军营历练时还要有劳少将军照拂一二。”
离得老远在暗中屏气凝神的白羽:“……”
“为报殿下出手搭救之恩,臣理应如此。”
谢行周还是站得不远不近,顾着君臣之礼、男女之别,到底是陈郡谢氏出身,对这些礼节看得颇重。
秦姝背过身去,把玩着树枝上半开的海棠花:“不过少将军刚才口口声声说谢,怎的两手空空?”
显然谢行周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是微臣疏忽,殿下需要什么可否告知?据臣所知殿下身处高位,鲜少有得不到的东西。若是有,臣必定竭尽全力替殿下办妥。”
秦姝面朝着暗处自嘲地笑了一声,但还是按照预想的说道:“少将军既然提了,本宫也就直说了,确实有一件事要劳烦少将军今晚就去做。”
秦姝酒量很是不佳,方才太后身边的几个外戚接连宣称“替汝阳长公主赔罪”而上前敬酒,她不好尽数拂了面子,喝了几杯,出来之前还算无妨,可如今吹了晚风,便更加头脑昏沉了。
秦姝找了棵低矮的海棠树倚靠在上面,总算是卸了一半力气,这才继续说道:“工部尚书顾琛,此刻可还在扶摇阁里?”
“微臣进宫前他还是在的。天色已晚,他约莫也快要归家了吧。”谢行周眼尖,看得出秦姝不想以醉态示人,稍稍挪了挪步子,挡住过往之人的视线。
秦姝探头瞄了一眼,又有几个小太监神情紧张地跑进大殿里,她说道:“少将军总领骁骑营,想必骑术非常人所能及。若是顾大人没走,还望少将军一会儿速速骑匹快马前去解救,莫让作乱之人伤我朝廷命官。”
谢行周皱眉上前企图确认:“殿下可是醉了?是否用微臣唤个宫女过来?”
“醉什么?”秦姝拂袖,不知是不是缓过来了,只催促他,“少将军还不进殿?!就要出事了。”
谢行周被瞪了一眼也不得不信,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回大殿去。
半个时辰前。
今日按例是右卫军在外围值守,顾琛指挥着工匠和徭夫根据图纸计划赶工。
天色渐晚,连最后一丝余晖都看不到了,白天的工算是赶完了,等给众人分了饭食,大家即可收工歇息。
顾琛也不敢延误,见下午几个被罚了饭食的徭夫面色惨白,就快倒下了,他赶忙宣布停工,甚至因为担心右卫军的将士们继续为难徭夫,亲自去营中交接,叮嘱按量分发饭食。
奇怪的是,往常还会吵吵嚷嚷着说粮草不多,饿不死就成的那几个张将军的亲卫,竟直接吩咐下面的人照常发饭,不要少发。
顾琛欣慰地擦了擦汗,都是为上面做事的,终于肯相互体谅了。
顾琛这人寒门出身,早年间是祁公的门生,在祁公的引荐下颇得先帝赏识,这才于中年得以在工部身居高位。但家里只是京城中的小门小户,他也没架子,一般就和匠人们坐在阶边,嘻嘻哈哈地捧着碗一起吃饭,这样比独自窝在帐里吃香多了,乐得自在。
他正和几个熟悉的匠人探讨图纸,就见一旁三四个徭夫忽地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他们身子一栽就口吐白沫。
周围一下子乱作一团。
顾琛惊慌地撂下碗筷,失声大喊:“快来人!快叫郎中来——”
不等顾琛的声音传到外面,周围的徭夫似乎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怎么说也有些个力壮的大汉,摔了碗筷直冲向外围的将士。
“你!你们!饿不死我们竟然就想毒死我们,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有一个敢带头的人,就有一群不要命的。
一群徭夫匠人向外面拥,非要到衙门讨个说法。未得命令,将士们哪里敢放他们出去,两边拿棍子的拿棍子,抽刀的抽刀,都在小心地试探着尽量不见血的分寸。
见本坐在一旁的将官已经脸色差到想杀一个人来示威,叫停这场荒唐的闹剧,顾琛不敢再驻足,硬着头皮挤到已经拿了兵器的双方之间,拼命喊道:“不要乱!都退下!本官是工部尚书顾琛,你们退下!我去替你们讨个公道。”
众人闹得声势浩大,扶摇阁地处京中,外面的百姓早就探着头等着看热闹,不怕事的还敢在外面叫喊,这无异于给里面试图突出重围的人加油打气。
顾琛本就身材不高,被双方夹击着更难突出重围,频频被踩得龇牙咧嘴。热血上涌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公不公道,今日若是不见血,还真是难以遏制。
他挤进人群里容易,想挤出人群就难了,只觉得喘不过气,恐怕要生生憋死在里面。
谢行周骑术极佳,不是传闻,是铁打的事实。
宫里小太监急报,京城又起了争端,陛下动了怒,痛斥谢行周和张弛没一个做事利索的。
张弛自知理亏,怎么说今日都是右卫军把守不力,连连告罪,请命领兵镇压。
谢行周却提议他骑快马先去保证尚书大人的安全,陛下允准。
几乎就在顾琛觉得他好歹一个三品大员就要死在这场荒谬的争端中时,那双有力的手拉了他一把。
顾琛回神,谢行周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仗着身高优势呈一个护卫的姿态想将其推出人群。
只是余光中似有刀光一闪,几乎瞬间,谢行周就确认那个右卫营将士的刀直奔顾琛的脖子。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肢体反应是极其快的,谢行周手上发力,直接按住刀柄,欲将刀生生按下。
刀捅进血肉骨骼中的声音响起。
谢行周不知顾琛身后的大汉为何会忽然撞过来,不知这把刀是如何进入那人的腹部的。
见血了,这下真的见血了。
被刀捅进腹部里的大汉满眼难以置信之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行周见过这样的眼神千千万万次,战场上双方将士虽都存了死志,但当自己真的被兵器穿身而过,当自己真的倒在血泊之中时,眼中的悔恨眼神是无法掩藏的——恨这条命的分量如此轻贱,脆弱不堪。
周围陷入片刻的死寂,随即再度哗然。
“官兵杀人了!他们真的杀人了——”
鲜血染红了那把刀,明晃晃地暴露在百姓眼前,外围的百姓大声惊呼。
原本气势颇高的将士面面相觑,军中谁人不识谢少将军?不能抓,亦不能附和,众将士顿时束手无策。
“少……少将军!”顾琛颤声大叫,“你还不快走!”
谢行周瞬间变成了众矢之的。他遥望了一眼那队举着火把、快马奔袭而来的身影,沉声回应:“我走不了了。”
不管为了陈郡谢氏还是为了自己,他都不能在这种关头逃出去。
张弛狠狠地勒住缰绳,打了个手势,带来的禁卫军瞬间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人群里。火光大现,人群吓得四散,禁卫军趁势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徭夫驱赶到一起,外围百姓被隔绝在外。
张弛驾着马,围着谢行周转了两圈。
“谢行周,你可知罪?”他声音不小,足够外面的百姓听个清楚。
谢行周负手而立,自是一派正气凛然的气度,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此,安静得只听得见马的踱步声和各自的呼吸声。众人绷紧了心弦,巴不得就地将其格杀,以平民怨。
他也不急,抬眼看去:“张将军,谢某是否有罪,自有九层台和刑部裁决。张将军要定谢某的罪,倒是不必急于此刻。”
张弛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本将军今日顺从民意将你就地正法,陛下也不会治我的罪。”
“若是以人心论罪,要律法何用?”
“口出狂言!”张弛抽刀指向谢行周,“以命抵命便是律法,你还敢诡辩?”
张弛又指着地上那人和身旁那把带着血迹的刀:“这么多人看见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屠杀百姓,你敢抵死不认?你是在等你父亲前来救你吗?谅你是何等的百年世族,今日也休想走出半步。”
这倒是激起了某人心里的一点儿波澜。
谢行周挑了挑眉,父亲会救他?呸。
“谢某当朝四品将官,将军若是真的敢杀,刀也别摆在那儿了,谢某的项上人头在此,将军直接取之,岂不痛快?”
张弛狐疑地盯着谢行周,俯下身子在其耳侧说:“少将军,你在右卫军的地盘上挑战我张某的威严?你以为凭着陈郡谢氏,本将军就会怕,是吗?
“我告诉你,你威胁错人了。”张弛径直抬起手中的刀,将刀尖搭于谢行周的肩颈上。
瞬间二人对视,都在找对方的破绽。
顾琛本来还觉得谢行周定能扭转局势,可眼下都拔刀相向了,那小子还一句好话都不肯讲。顾琛连忙往中间站了站,哆哆嗦嗦地去挪动那把刀。
“张将军、谢少将军,二位都是禁卫军将领,怎好在此地刀剑相向?这岂不让百姓恐慌?你们快快收了刀剑遣散人群才是要紧事啊……”
张弛怒目而视:“你敢碰本将的刀?”
谁不知道这位是皇家外戚?顾琛见这边行不通,又转身朝谢行周低语:“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看看周围都是谁的人!你怎的这般执拗?!”
谢行周的话一向铿锵有力,声音能够让在场之人都听到。
“不论周围是谁,不论今日谢某有罪无罪,张弛身上无监察处置之责,就杀不了我。”
“你……”顾琛打心眼儿里心疼他,气得一甩袖子,“执拗!”
那张弛还少屠戮百姓了?人家不知道关起门来扣个罪名再杀?法不责贵的乱世,谁有胆子去过问?
怎么轮到你谢行周,就定要走一遍公堂,求个公正?难不成过了十日、百日,百姓还记着你的冤屈?
见人群中又有骚动,张弛只想快速了事,怒斥道:“顾尚书速速让开,万千百姓在此,容不得他嚣张,本将这就取了他的命再去回禀陛下!”
“谢某初回京城,才知道这九层台之人……都这么喜欢看热闹呢?”
簪月气结,从人群中飞跃而出,手持令牌:“九层台刑讯司掌司在此,谁敢阻拦?”
张弛身形一顿,不舍地收刀:“敢问姑娘,殿下有什么指示?”
簪月斜瞪了谢行周一眼,转头道:“我家尊主说了,这场事端的涉事人等一律带回九层台审问。”
“殿下就没说若是出了人命如何?”
簪月纳闷儿,禁卫军的将领是不是都这般蠢笨?
“出了人命不是事端?这姓谢的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有监察处置之权的是我九层台和刑部,你在这里咋呼什么?”
张弛没见过这般无礼的丫头,自己在军中一向说一不二,于是抽刀喝道:“大胆!”
簪月岂能容忍?腰间长鞭瞬间被甩出,少女狠狠一甩鞭子,“啪”的一声抽到谢行周与张弛之间的那片狭窄的空地上。
“你们看什么看?!九层台办案,你们还不散了!”
张弛眯起眼睛,一时间不敢妄动。
到手的鸭子要飞了,飞去的还是那位至今不明立场的殿下手里。
簪月带出来的几个刑讯司的人看准众人发愣的时机,手脚麻利地将地上躺的、方才持刀的人率先带走了。
她盯着谢行周,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少将军,请吧,好生配合,我家尊主不会为难你的。”
谢行周颔首,目光转到张弛身上时又带了一丝挑衅之意:“张将军,后会有期。”
张弛驱着马缓缓走到谢行周身旁,声音只二人可听到:“小子,刚才我可给你足够的时间跑了,既然是你自己要等我的,就休怪我无情。”
谢行周笑道:“在下这番入了九层台受审,依旧恭候张弛将军大驾。”
他不慌不忙地踏进九层台的地界里,却未看到如自己预料中的女子在大殿里气定神闲地等着审讯他的场景。
他不免回头狐疑地瞧了一眼簪月。
“将军看什么?少将军要去的地方是在下所掌的刑讯司,还得往下走好几层呢。”
谢行周沉声问道:“长公主呢?”
簪月扬眉一笑,一举一动就像是个缩小版的秦姝:“你以为我家主子有时间在这儿和你迂回?别想了,你进去睡一觉,说不定就能等到她回来了。”
散席之后,皇帝就召了秦姝陪同说话。
两个人在宫里的小路上慢行,侍从远远地跟在后方不敢靠近。
“朕看那谢骁,听说自己的儿子落到你手里都不着急。想抓他的把柄是不是够难的?”
秦姝稍稍跟上:“罪名还没扣上呢,还没到他慌的时候。说到把柄,陈郡谢氏家风严苛,在京中的子弟很听谢骁的话,确实难找破绽。主要是臣还有些顾忌……”
刘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
“说句冒犯天威的话,如今还算不得太平盛世,难保下次用兵是何时,若是换了中军主帅而导致军心不稳,或者下次出兵无善战之人可用,岂不是得不偿失?”对这样的君主直言劝谏风险颇大,秦姝垂首,不去看前方审视她的目光。
“阿姝以社稷为重,是好事。”皇帝咬着牙关,“阿姝有什么好主意了?继续说。”
秦姝哪里还听不出皇帝言语中的杀气,思索片刻才开口:“臣确实有个两全之法,可把陛下想要的东西一一奉上,且伤不着那善战良将,陛下觉得可好?”
未听到回应,秦姝跪得也干脆:“若是陛下定要那谢、祁两家的人头,臣便速速毁了眼下的布局,与其鱼死网破,以全陛下之志。”
刘笙笑得她遍体生寒。
“阿姝胡说什么呢?朕怎么舍得阿姝和那些老东西鱼死网破?”刘笙伸手扶了她一把,还未碰到她便被她躲开了。
他手上一空,也不恼,接着她方才的话说:“他两家的人头,朕要来做甚?阿姝既然有相安良计,那自然是上上之策了。”
刘笙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本来是想让你陪朕说说话,不承想朕此刻也有些疲惫了。阿姝可还有事?阿姝无事便趁着还未宵禁回去吧。”
秦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后面,尹清徽正随着宫人在不远处等着侍奉。
“看来尹天师是个极体贴的人,这个时辰还在侍奉陛下。”
“他还算得力,说话也中听。”刘笙随口问道,“怎么?岳听白可有不适之感?”
秦姝施了一礼:“并没有,听白觉得那疗法甚是有效,时常托臣来感谢尹天师,只是臣进宫之时往往碰不着尹天师,如今想来尹天师是忙于侍奉陛下了。”
刘笙轻笑两声:“对,朕政务繁忙,他见识不少,帮得上朕。阿姝若是再有事找他,去朕的紫云殿就好了,朕懒得去金銮殿议事,麻烦。”
刘笙既已赶客,秦姝也无法再多问什么:“臣明白了,臣告退。”
秦姝回到九层台正堂之时,就见簪月喜滋滋地立在门口迎她。
“怎么着?这门槛成你的家了是吧,你天天在这儿站着做甚?”秦姝调侃了一句,指尖点了点少女袖口处的一丝血迹,径直进屋。
簪月收了收袖口,跟在秦姝身后溜进去:“我当然是办好事了,才在这儿等主子回家呀。”
“嗯。”秦姝品了一口热茶,“都抓了?”
“四个人都抓了,在刑讯司待审呢。主子要现在就去吗?”
“四个?”秦姝难掩嘴角的那丝笑意,“怎的还多了一个?”
簪月歪头看她,得意地说道:“就是推那名死者撞上刀的那个咯,我在张弛带兵赶来之前就抓住他了,没被看见。那人在嘴里藏了药,一下子就被我看出来了。”
“做得好。”秦姝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这才像刑讯司的人。走吧,我们看看去。”
簪月嘻嘻一笑:“主子教得好。”
九层台形如其名,地下四层,地上五层,而令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刑讯司正居于地下——说是地牢也不为过的地方,常年无阳光照晒,四周高耸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不知何人留下的血迹。牢房铁门设置得细窄,被关押之人想把手伸出去都极为不易。地下深处传来一声声哀号,似乎受刑之人随时能供出谁,一同下去受刑。
“少将军,在这里小住,恐怕要辛苦你了。”
那扇铁门里面关着的青年男子闭眼靠坐于草席之上,明明暗暗的火光落在他的面庞上,男子眉骨颇高,棱角凌厉,使得火光在其脸上映出的影子都能为其增色。
往日他总是一副恪尽职守的将官模样,在此地倒是放下了那副做派,平添了几分桀骜风流的少年气概。
“殿下看谢某坐得这般自在,还觉得在下辛苦?”
男子看见了来人,嘴角一勾:“一晚上见了殿下两次,谢某却还是安然无恙,多谢殿下手下留情了。”
秦姝轻轻蹙起细长的眉毛,拂袖坐于下属搬来的木椅上,抬手让身边人退开。
“本宫早听闻青州几次战事都由少将军平定,少将军以一城守卫之力抵挡他国进犯,护了一城百姓多年安宁。少将军是沙场奇才,连四年前身陷北魏军营之中都能安然而返,本宫必不会让你命丧于此,你大可放心。”
谢行周眼眸中的冷意渐敛:“是的,这大宋鲜少有殿下不知的事。”
“也是有的。”秦姝一本正经地纠正,“若是我事事知晓、通透,这地下何须审讯?何来哀号之声?”
谢行周摊开双臂:“既然如此,殿下有何事要问谢某?”
“本宫确有一事,望少将军解惑。”
秦姝正视谢行周:“少将军可知,若你当初立即转身离去,回到谢府,谢领军乃中军主帅,无陛下旨意,朝中绝无一人敢贸然领兵抓你?”
谢行周颔首回应:“那自然。”
秦姝又问:“即便到了此地,只要你咬死是那右卫军的将士杀的那徭夫,你即可离开刑讯司,回府安坐。”
谢行周再度合眼颔首:“那自然。”
秦姝笑了:“听起来是我抓你,如今倒像是你自己想要进这九层台里了。”
谢行周站起身,径直走向牢门,透过细窄的铁门缝隙处探究地看着她:“谢某初回京城任职,想要看看京中声名赫赫的九层台是如何为大宋国君尽职的。殿下应该能体谅我这为人臣的心思吧?”
“为人臣的心思,还是为人子的心思,少将军说得清吗?”
谢行周眼中玩笑之色荡然无存,骤现冷意:“殿下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领军不准少将军再查下去,少将军便真的徐徐图之,这份为宗族、为孝道之心,本宫佩服。”秦姝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珠子,“你心甘情愿入刑讯司,是想要九层台助你找出杀母仇人?”
谢行周忽然觉得有些心寒,出言打断她:“殿下,您把我想差了。我母亲虽死于贼人之手,却救了万千将士。母亲早已说过虽死无憾,但我这做儿子的难道就不应让母亲死得明白,让国贼不再危害我大宋将士吗?
“我并非为我一人报仇,也并非仅仅要找半路截杀母亲与我的杀手,而是要知道是谁胆敢在军政大事上与外敌勾结,企图让我父和五万将士死于通阳关。
“如此奸佞若居于朝堂之上,我大宋如何能在这大争之势中保全自身,使百姓免于战火?”
谢行周缓了一口气,忽然想到对面坐着的并非与自己坐而论道的学子,而是手握权柄的皇家贵女:“说到底,这是不相干的两件事。谢某今日能在此,全然是在还那日殿下对臣的相助之恩,别无他想了。”
秦姝眉头紧锁,眼眸眨个不停,面上却并无恼怒之色。谢行周一席话显然打动了她,她久久没有应声。
她的反应亦不在谢行周的意料之内,他这席话虽是肺腑之言,但对同为朝臣的对方来说定是字字诛心,即便她当场恼羞成怒也不为过。
女子手中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发着响声,在死寂的环境下尤为刺激人心。
“朝臣若都像少将军这般,何愁天下不能一统?”她喃喃道。
谢行周拱手致歉:“是微臣冒犯了,殿下恕罪。”
他又垂首思量片刻,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臣观殿下言行,殿下似乎对通阳关之战的蹊跷早有耳闻,不知殿下是否也有此心,为陛下铲除国贼?”
“胡诌。”秦姝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抵死不承认,“本宫为何查这种事?真查出哪个天子近臣,本宫是审还是不审?惊扰了天子,我这位置你来坐吗?”
谢行周席地而坐,继续诱导:“可若是能除去朝中奸佞,这也当是大功一件。”
她终于眉眼带笑,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一般:“少将军,这便是你将本宫看差了。九层台无须功绩封赏,无须青史留名,只要朝局安稳、陛下安稳,就是完成己任了。”
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二人皆是一笑。
秦姝临走之时,谢行周隐隐看出了她举止间的疲态,规规矩矩地拱手执礼:“如今这个案子,殿下若有需要,臣会配合。”
他受刑也无妨。
秦姝脚下一顿,不冷不热地回应:“我顺应局势抓你,你受局势所困来此地一坐,静待即可,不需要做别的了。”
直到女子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谢行周才放松下来。青年睫毛长长,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端详着上方的火光。
他看差了吗?她到底是拨弄风云的谋士,还是以社稷为重的纯臣?
白羽早早在一旁等候,见秦姝走过来,垂首致礼:“主子聊得很好。”
簪月不高兴地否认:“没有吧,主子都拒绝帮他查旧案了,这也算好?”
秦姝抿着唇,还是决定先把簪月打发走:“谢行周就先在这儿住几天吧。他要的一应物件都依他,不必为难。簪月,你去录那名藏了毒的嫌犯的供状,大刑伺候也得画押了才准他死。”
簪月白天睡得饱了,这时辰丝毫不困,一口答应:“好嘞,我这就去。”
诓走了小姑娘,秦姝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吧。”
白羽看得明白:“主子不想要骁骑营的兵权,那就是要收右卫营了。张弛今晚去了孙无忧府里,主子若是断了孙无忧的臂膀,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见秦姝还未出言否定,他试探性地继续猜测:“所以主子要让他们自己动手,用谢行周的母亲当年的旧案逼他们不得不封张弛的口。”
“深得我心。”秦姝觉得疲惫感消减了一半,提笔批阅着公文,继续说道,“当年谢骁率五万大军前往通阳关,助守将张弛共同抵御南燕,途中却因夫人萧云瑛快马前来报信关中有诈,就匆匆转道去了越阳关。其中事所知之人甚少,但也算不上无半点儿痕迹,可以一查。
“即便是时过境迁,张弛也担不起谋逆之罪。何况陛下只是想要兵权,谢家是辅臣,张家是外戚,收谁手里的兵权不是收呢?”
“为了结此事,保他身后之人和全族的性命,张弛必须甘愿赴死。”白羽沉声道。
秦姝如水的眼眸清澈柔和,却总像笼着一层迷雾:“没办法,谁叫他们做事不干净,起了善念,留了活口?”
“想那谢骁,连自己的结发之妻的性命都无法保全,事情压了这么多年都不敢声张,不知是绝情还是懦弱。”白羽咂了咂嘴,要是谢骁肯出面,何至于这般费事?
“五万大军没有一个死于所谓的谋逆之罪,唯一知道详情的夫人报了信就撒手人寰了,他手里半分证据都没有。先帝未质疑他换道而延误军机,就已经是开恩了。何况不知背后谋划之人究竟是谁,他们谢氏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得擅动。”秦姝难得好性子地愿意替人辩解几句。
“看来主子今天被少谢将军的那番话打动了,连谢骁都看顺眼了。”白羽抱着剑靠在门边,老神在在地点评,不出所料得到一个白眼。
秦姝瞪他:“什么话?本宫在想,他怀着这样为人臣的一片赤诚之心,能在京中存活多久?”
白羽推开门,大半个身子站到门外,只留个脑袋在里面说完最后一句话:“主子要是舍不得他被这乱流吞进去,那就诚心点儿护着呀。”
一个软枕准确无误地打在那张脸上。
这一夜无眠之人不少,孙府的烛火更是燃了一整夜。
孙无忧目送张弛离去的身影,叫住也要跟随离府的男子:“李侍郎,莫急。”
男子年过四十岁,瘦弱干瘪,被宽大的衣袍笼罩得难辨身形。那人早有预料般止步,转身恭敬地施礼:“孙大人,是否还有要事?”
“老夫确实想起了一件要事要与侍郎商议,外面暑气重,不如进屋再喝一杯?”
李纪垂眸颔首:“正有此意。”
孙无忧一改方才疲倦老迈之色,目光利得如刀锋一般,他斟了杯茶才开口道:“老夫隐约记得,侍郎许多年前便是张弛将军的参军了,如今张弛将军成了禁卫军将领,还力保阁下入了兵部,步步高升,做了兵部侍郎,真是令人艳羡的交情哪。”
李纪目光闪烁,习惯性地看着下方,令人看不出这人眼中的情绪:“张将军少年时曾在微臣家避祸,彼时微臣家中虽简陋不堪,但好在隐蔽,护住了将军一时。将军感念在心,得志之后便留微臣在其身边了。”
“如此说来,十三年前先帝派遣将军去通阳关做守城将领时,你也是在的了。”
李纪不动声色地继续同他周旋:“与南燕之战的前夕吗?微臣确实在将军身侧。”
孙无忧试探地一瞥:“既然李侍郎做了多年参军,老夫倒是想听听李侍郎对今晚之事的高见。”
“依微臣愚见,项安长公主虽是帝党,却并不想与大人和将军为伍。”
“哦?”孙无忧佯装讶异,“还望侍郎详解。”
“项安长公主由先帝带大,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自当是深受公主认同。大人方才说之前便想与公主一同谋划,尽早将谢行周除去,公主又怎会与大人同心?若是公主真希望谢家倒台,今晚就应写一封信问问大人如何处置了。”
李纪意味深长地看着孙无忧,又说道:“谢行周的事或许可以先等一等,臣担忧的其实是张弛将军。”
孙无忧一拍大腿道:“侍郎深得我心。张弛将军如何?老夫想这长公主再如何跋扈,也不至于能将太后的族弟怎么样吧?”
“太后的族弟也有担不起的罪名吧,大人。”
孙无忧目中露出杀意。
李纪嘴角上挑,抿了口热茶:“大人莫急。您当年并没有参与其中,却依旧对此事极其在意,想必也只是替人办事,微臣即便想攀咬大人,也找不到证据呀。”
见孙无忧放松下来,李纪才继续说道:“可张弛将军不同,一旦找出证据便是铁打的实证。大人猜猜,我们立功心切的长公主会不会将张弛和太后亲信连根拔起,通通按个附逆的罪名?”
孙无忧缓缓合起眼睑:“老夫还抱着一线希望,觉得张弛保得住,毕竟我们京中兵力不多……经侍郎解惑,恐怕长公主真的不会……手下留情。”
他想到这里,双目中难掩愤恨之色:“是的!她……她连晏明宗都敢杀,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疯子……疯子……”
李纪起身到孙无忧身旁落座:“微臣愿帮大人以绝后患,就看大人舍不舍得了。”
东方渐露鱼肚白,李纪向孙无忧告辞。
明明只熬了一个大夜,孙无忧却像是失了气血,目光呆滞地立于正门口。
李纪去而复返,回来问了一句话:
“大人,方才是否起了杀心?”
五更天,大臣们手持笏板,三五成群地朝金銮殿的方向走去,准备着朝谏的内容。
张弛都没睡一个时辰,此刻正昏昏沉沉,只本能地缓缓跟着人群,官帽在路上就被自己睡歪了也浑然不知。
李纪从后面快步走上来,一把拽住快昏睡过去的人,也不理会张弛是什么状态,自顾自地为张弛扶正官帽。
张弛睡眼惺忪,摇摇头看清来人:“李兄,你竟还如此神采奕奕,不得了,不得了。”
李纪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将军,您如今是朝中除谢骁外的第一武将,怎还能这般懒散?陛下本是默认我们对谢家出手,可若是让陛下觉得吾等不堪大用,陛下难保不会对谢家起重用之心。”
张弛一下子清醒一半,附和道:“对,对,这可不成,得让陛下信我,得让陛下信我……”
突然想到李纪似乎在孙无忧处多留了片刻,张弛开口问道:“李兄可和大人讨论出什么置那小子于死地的办法了?本官记得昨夜大人甚是苦恼,大抵就是因为此事?”
李纪眼神晦暗不明:“我与大人猜测,长公主未必会助我等,大人也无法保证她不会临阵倒戈,可九层台不许百官干涉,为今之计或许只有……
“将军去找太后娘娘,陛下未满弱冠之年,许多事需要太后主持,这个理由足够太后去九层台威慑秦姝了。”
张弛一拍脑袋说道:“可以啊,李兄,好办法!这当真是极好的法子!太后憋气这么多年,近来频频与我诉苦,说是要找机会教训那丫头。我下了朝便去请太后,娘娘必然欣然前往。”
挂着“姝”字旗的马车缓缓驶向宫城方向,车内的少女撩开竹帘,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好奇地端详着街边的一摊一景,即便是每日的必经之路,她却也总想看看,那些可以身处烟火气息中的人的生动模样比宫里那些毫无生气的脸好看太多。
“吁——”
车前的马突然嘶鸣一声,鸣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姑娘坐稳,待属下相问。”
岳听白重新探出头来,隐隐看着有个小厮拦在车前。
那小厮本就是慌里慌张地从街旁急冲过来的,看见马因自己受惊,驱马的鸣泉脸色不善,一下子吓得哑然。
鸣泉喝道:“何人在车前驻足?上前回话!”
小厮一哆嗦,赶忙小跑几步:“大人,我家夫人……我家夫人想请车里的贵人一叙。”
鸣泉也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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