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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小说月报原创版2024年精品集

書城自編碼: 4181278
分類: 簡體書→大陸圖書→小說中國當代小說
作者: 《小说月报·原创版》编辑部 编
國際書號(ISBN): 9787530690475
出版社: 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5-01-01

頁數/字數: /
書度/開本: 16开 釘裝: 平装

售價:NT$ 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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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推薦:
本书收录的小说均为活跃在当今文坛的成熟作家的优秀作品,一经发表后即被多家选刊转载,有的还卖出了影视版权,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所选作品内容厚重,各有所长,贴近生活,具有鲜活的时代性和现实意义,适宜大众阅读。
这次结集出版的《小说月报原创版2024年精品集》,是对2024年《小说月报·原创版》收录作品的一次重要回顾。在这里大家可以集中看到我刊编辑部精选的当今文坛最具实力的一流作家和一流作品。
內容簡介:
《小说月报原创版2024年精品集》从《小说月报·原创版》2024年全年所刊发的作品中精选了20部优秀的中短篇小说,汇集成书。如刘庆邦的《盼望羊羔儿》、老藤的《与谁分享》、朱文颖的《萤火与白帆》、辽京的《我奶奶的故事及其他》、张惠雯的《叶子》、叶弥的《许多树》、李唯的《前夫困在前妻家》、牛健哲的《耳朵还有什么用》、杨映川的《尘网中的毕加索》、李知展的《驯虎记》等,题材上丰富多彩,各有所长,内容上贴近现实,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文学价值。
關於作者:
本书由《小说月报·原创版》编辑部精心策划编选。所选作品为著名作家刘庆邦、老藤、朱文颖、辽京、张惠雯、叶弥、李唯、牛健哲、杨映川、李知展、了一容、白琳等人所著,他们是当今文坛名家新锐的代表。
目錄
001 我奶奶的故事及其他 辽 京
024 叶子 张惠雯
038 折嘴鹦鹉 了一容
051 许多树 叶 弥
064 盼望羊羔儿 刘庆邦
077 心喜欢生 余同友
112 前夫困在前妻家 李唯 李汀汀
147 耳朵还有什么用 牛健哲
159 萤火与白帆 朱文颖
170 再造之城 张 弛
212 断纹琴 王 琛
231 空白签名·回声 白 琳
255 和蚂蚁在一起的日子 江子辰
282 葛生于野 于昊燕
296 尘网中的毕加索 杨映川
331 生育手记 于一爽
351 与谁分享 老 藤
363 虎符 言九鼎
399 青玻璃 沈轶伦
418 驯虎记 李知展
內容試閱
我奶奶的故事及其他
辽 京
我第一次意识到爷爷老了,是中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被重点高中录取, 打电话告诉他。他在家里,列出菜单,上面全是奶奶的拿手菜,他让奶奶照单子做 了一桌,然后打电话叫我回去吃饭。我坐公交车到爷爷家,那天下若人雨,我穿若 件透明的塑料雨衣,下了车,眼前模糊一片,儿乎看不清路。到爷爷家楼卜,鞋 子裤了全湿透了。
进了门,爷爷给我拿来拖鞋, 一双补过的干净袜子和一条他的H 裤 子 ,I 五 岁的我已经跟爷爷差不多高了,他的裤子我穿着很肥,于是他又给我一条红布腰 带。去年我见他系这条腰带系了一整年。奶奶的身影在厨房里转动。
“切点西瓜!”爷爷对着厨房喊。“我挑的西瓜保甜。”他对我说。
转眼一盘西瓜出现在茶几上,果肉鲜红,汁水淋漓,爷爷叫我吃,他看着我 吃,笑眯眯的,说菜马上就好,都是你爱吃的。他在抽烟,爷爷家里总有一般浓重 的烟味,奶奶总忍不住要说他。为了抽烟的问题,他们争执了一辈子,也没争出一 个结果。除此之外,奶奶总是沉默。
像城市的地标建筑那样,烟味也是我爷爷家的一个标志,是记忆中的路标。
奶奶做的菜也很美味,但是经过多年,那种美味在记忆中已经淡去了,而烟味愈 浓。奶奶在厨房里叫我,让我去把窗户打开。
”呛死了。”
“外面下雨呢。”
奶奶不说话了,好像她刚刚知道外面在下雨。或者她讨厌烟味胜过一切。客 厅里的电视开着,电视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爸、我妈、我叔叔,刚上幼 儿园的我坐在爷爷怀里,奶奶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规矩的小学生。
爷爷说:“瞧你奶奶这脑子。”
爷爷说:“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拿来,裱起来,也挂在这里。”他比画着,指点着, 大嗓门儿盖过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
“等我考上大学再说,被高中录取不算什么。”我说。爷爷笑了起来,他夸起人 来毫不齐惜,说我知道谦虚,是干大事的人。这是他对人最高的褒奖。\干人事的 人”,这几个字排列起来像一道符咒,绕在我的脑门儿上。
菜上齐了,爷爷要我陪他喝两杯,被奶奶制止了。那么一杯?半杯?拿筷了蘸 着舔一下也行,男孩子怎能不知道白酒的滋味?外而狂风大雨,屋里亮若电灯,灯 卜一桌五颜六色的丰盛菜肴,我夹起一只汕焖大虾,放在爷爷面前的碟子里。
爷爷把整只虾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我想那个时候他一定十分满足,七| 多年的人生走向圆满——红润亮泽的美味人虾,是孙了给他夹过来的。
奶奶仍在厨房里忙录,她总有干不完的活计,像一只在滚轮里无限循环跑动 的松鼠。她要洗菜,择菜,做菜,再把用过的家伙什物 一清理十净。厨房是一个 搅动不安的宇宙,奶奶是它的中心。
上小学之前,我住在爷爷家,趴在爷爷的膝盖上、背上,或者挂在他的脖子 上、怀抱里。他是个好爷爷,比任何人的爷爷都要好。他和气、幽默,白己爱笑,也 爱逗别人笑,家里总回荡着他说话或者大笑的声音。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那么 他一定是在抽烟。他的烟头曾经是我的玩具,我模仿他的样子,把烟头从烟灰缸 甲拿出来,放进嘴里,咪起哏晴,模仿爷爷陶醉的神情。奶奶看见, 一把夺了过去, 并在我头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爷爷不会打我,因此我更喜欢爷爷,长得也像他,爷爷为我感到自豪。我爱听 爷爷的故事,他当过兵,见识过刀锋般刺骨的寒冰,无边无际的自雪,卡车颠簸
整天,还有死亡,他从死人堆里爬出过。有一阵子我也向往当兵打仗,是受了爷爷的影响。直.到晚年,他仍然爱好军歌,喜欢看电视里的阅兵表演,仿佛那场面和气 势可以使他忘记自己的衰老。如果奶奶不小心从电视前经过,他就会高声抱 怨——奶奶扌扫地、拖地的时候,难免走来走去。
我小的时候,坐在爷爷身边玩我的玩具坦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假装冲 向千军万马。爷爷说,你也去当兵吧。我说,好!爷爷又笑,宽慰的、口豪的、满足 的笑,笑声盘桓在我的耳边。后来,当我想起他的时候,笑声就先于他的形象,浮 现在我的脑海中。
奶奶咕哝一句什么,又从电视前走过去了,起初她走得快,后来她走得慢,而 我也渐渐长大了。我越来越少去看望他们,假期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出去玩,见朋
友,不会在爷爷家一住半个月。那天,他们为了庆祝我考上高中,像过年一样做了 大桌子菜,吃饭的只有我们三个人。
爷爷吃了一个又一个虾,他吃虾是连皮带肉,从头到尾全都吃掉,细细地咀 嚼滋味,滋味十分丰厚鲜美。爷爷说,现在真是富裕了,大鱼大肉都有。每顿饭他 都要如此感叹一番,表达对眼前口子的心满意足,同时把碗里的米饭全部吃光, 把空碗递给奶奶。如果没给筷子,那就是要添饭;如果连筷子一起递给她,就表示 白己吃饱了。
如果我老了,也过着像爷爷那样的生活,我会十分满意。爷爷看起来丝毫不 担心哀老和死亡,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该死就死,我的战友二十岁就 死了。他提到战友的时候,时常眼圈儿泛红。我觉得他也是个英雄,他打过仗,他 活卜来了,不到二十岁,他就见识了热的鲜血、真正的武器和死人。而我在那个年 纪,只知道老师、作业、教室里的口光灯和藏在课桌里的外国漫画。我也想成为爷 爷那样的英雄。
吃饭的时候,爷爷说怎么没有饮料。奶奶便下楼去买,披着我来时穿的那件 湿漉漉的雨衣,那雨衣对她来说太大了,像撑在一根木棍上,晃荡荡的。她买了两 瓶可乐,我爷爷给我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可乐,我学着大人啜饮白洒的样子抿了 一下缸子的边,让可乐如酒一般涓涓细流进嘴。爷爷哈哈大笑。
奶奶把雨衣挂在阳台上。外面大雨如注。
数年后,我爷爷病危的时候,病床边依旧摆着这只搪瓷缸, 一看见它就知道 这里睡的是爷爷,而他已经面目全非,认不出来了。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陷了进 去,被整个儿乔没。我在床边坐了一夜,那一夜也是有风有雨,仿佛与此时此景逐遥呼应。奶奶拿来拖把,擦干从门口到阳台一路滴落的水痕。
“滴这么多水。笨手笨脚。”爷爷说。我一口气喝光了可乐,再来一杯。
虽然这些菜都是奶奶做的,但是我一回想起这些饭菜,我总是想起爷爷—— 爷爷的样子,说话的声音、语气,他的神态和动作,深深刻印在记忆中。他总是居 于主位,面对着大门的方向,其他人簇拥着他,而奶奶坐在去厨房最方便的位子, 时不时站起来,走开,又回来坐下,沉默地吃饭。爷爷大声说话。
我喜欢听爷爷说话,他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滔滔不绝。他讲当兵的经历,有 苫,有趣味;他讲他复员转业,到了单位甲,看不惯那些腌攒人事,多么失落,不肯 同流合污,他说领导为难他,那个王八蛋,后来得了癌症,他讲的故事总是因果圆 满,善恶有报,宗旨是人要做一个好人,像他一样,站在正义的一边。
爷爷的教诲像雨,从幼年下到成年的一场漫长的雨。他告诉我许多道理,通 常以“不要”开头,不要说脏话,不要打小抄,不要整天看电视,不要光吃饭不吃 菜,不要把筷子插在米饭上,夹菜不要仲到盘子另一边。爷爷帮我建立了生活习 惯,和他一样的习惯,早睡早起,饭后一个长长的午觉。我跟爷爷睡在一张床上, 有时候我醒了,他还没醒,我就躺着看窗外的树,听若奶奶在外面走来走去的 脚步声。有时候,听着听着,我会迷迷糊糊地再次睡着, 一直睡到爷爷把我叫醒, 让我陪他去遛他的八哥。
那只八哥非常聪明,学会了说“你好”“再见”\吃饭了吗”。“床前明月光……\ 爷爷想教它背下整首诗,好让它在战友聚会的时候,在客人面前露一露脸。每当 他与战友聚会,我和八哥都要表演背古诗。八哥最终学会了一首诗,而我背下了 《唐诗三百首》的一大半——一项无用的终身技能。
夏H 午荫,烈H 炎炎,它仍会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床前明月光”。奶奶给它喂 食,换水,收拾笼子,爷爷带着它出去,将鸟笼挂在树枝上,树下聚着一群和我爷 爷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儿,从楼上看,一圈花白头顶团团围着,遮住中问的棋盘。
日子就这样消磨。千百天过得如同天。直到有一大,在暑假里,我从午唾中 醒来,迷迷糊糊地听见厨房有人走动,通常奶奶不会这么早开始做晚饭。我记得 她说晚上要吃烙饼,我翻了个身,想再唾一会儿,却被那八哥吵得唾不着。它一直 在扑棱翅膀,似乎掀翻了水盆,我叫了一声奶奶,把头埋进夏被里。八哥开始说 话,急促地说“你好,再见,吃了吗,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我立 刻翻身起来,跑到阳台上,想听它再说一遍。终于听见第二句了。
厨房的抽汕烟机嗡嗡作响。八哥不内说话了,低头去理毛,我逗了它一会儿, 想诱它说话,它一言不发。我爷爷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奶奶在厨房里烙饼。
她一共烙了十三张饼,救护车来了,把她接走,晚上我们就吃那些凉掉的饼。 我奶奶在去医院的第三天去世——她离家之前烙下的饼还没吃完,从医院回水, 我们把饼热一热继续吃。后来我知道了,那天她心脏很不舒服,打屯话给白己叫 了救护车,然后就去厨房烙饼,摇摇晃晃地,一张又一张,给爷爷和我留下干粮, 足够吃到她去世。
奶奶去世后,我爷爷依IH每天教他的八哥,我告诉他八哥已经会背第二句, 爷爷不相信,囚为它从来没有当着爷爷面念过“疑是地上霜,疑是地上霜”,爷爷 一遍遍重复着,八哥的羽毛有些凌乱,水槽也不千净,笼子下面铺满了屎,这些都 提醒着我们,奶奶不在了。有一天,爷爷试着给八哥清理笼子,他刚一打开笼门, 八哥就飞了出来,停在阳台的晾衣杆上,一字一句念出整首《静夜思》。阳台的窗 户开着,我慢慢凑近,刚仲出手,它便振翅飞走了。
爷爷说,它还会回来的,窗户不要关。笼子里摆好食水,也开着门,等它回来。 从下午等到傍晚,等到夜深,到第二天早晨,依旧是空空的笼子。爷爷让我把窗广 关上,说,你奶奶不在了,现在没人嫌弃我抽烟了。
从此爷爷家再也不开窗户。我上高中了,很少有时问去看爷爷。爷爷给我打 电话,问我在做什么,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儿句之后就没话可讲,爷爷不再 健谈。然后他说没事就挂了,他要去做晚饭了。
国庆节假期,我去看他, 一进门就撞上一堵带着烟味的厚墙。爷爷就坐在那 墙后的沙发上,看上去缩小了一圈。贴在他背后墙上的世界地图晃悠悠垂下一只 角来,而前的烟灰缸堆满烟灰。
这口子不转了。这是爷爷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小声地,疑惑地,我穿过烟雾, 坐在他身边。
第二句话是,昨大夜里,我梦见你奶奶了。


我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记住的就是我爷爷的故事。他上过学,念过书,家里 早早给他备下一个童养媳,就是我奶奶。他说我奶奶家穷得很,养活不起,只好把女儿卖作童养媳。爷爷的父母都是性情宽厚的好人, 一下也没有打过奶奶,只是 教她干活儿。他家里开着豆腐坊,每天半夜就要起来,点上灯,磨豆腐,磨好了,早 上挑出去卖。我问爷爷,豆腐怎么个做法?他说不知道。他知道豆腐的清乔,豆浆 的醇厚,豆皮的润滑,但是他不知道这些味道是怎么来的。
后来他上了中学,离开那豆腐坊。从那时起,爷爷的故事才真正开始。他毕了 业,当了兵,他参加了真正的战斗,他赢得了勋章,那照片依然摆在五斗柜上,时 时擦拭。退休后,他积极地组织战友聚会,常有一二十人,他们聚在一起回忆往 昔,把老照片翻拍下来,存在手机甲,互相传阅。每次聚会,他们都要拍大合影,奶 奶穿着围裙,擦干净手,按下快门。
有时候,我也挤在那些合影甲,坐在爷爷的膝盖上,奶奶把镜头对准我,让我 笑一笑。我笑了,她就按快门。照片拍完,奶奶放下相机,走进厨房,一会儿叫我把 西瓜端出去,但是奶奶并不跟我们一起吃。她总是待在厨房里, 一边把案板收起 来,一边把台面擦干净。
我爷爷带我出去吃饭,我放慢了脚步,跟着他走。我们走进一家路边的饺了 馆,爷爷说,这里的饺子,做得跟家里一样。我们吃那肥白的水饺,爷爷问.像不像 原来你奶奶包的饺子?我说,像。他露出满足的笑容。我说,我最爱吃的还是我奶 奶烙的饼。
爷爷说,那天,我可没让她烙饼。
吃完晚饭,我们沿着路边散步,爷爷抬着头,往天上望,天色渐暗,什么也没 有,我问他在找什么,他不凹答。他叫我背诗。考考你,他说,看你忘了多少。我
首接一首地背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身边经过的人都会看我 和爷爷一眼,但是爷爷仿佛很享受,小声地跟着我念。到家的时候,已经背了儿十 首,爷爷说可以了,我就停下。小时候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叫我背诗,当若他 的战友,或者别的亲戚朋友,展示教育成果,还是展示他的威严?
回到家,爷爷走到阳台上,说,那八哥呢?八哥哪儿去了?
从此爷爷的故事开始变得紊乱。大部分时候,他是清醒的,正常的,可以照顾 白己,按时做三顿饭。偶尔犯犯糊涂,问我,你奶奶去哪儿了?或者把我当成我爸 爸,共至当成年轻的自己,他在我脸上看见他自己。这种时刻,虽然悲伤,却十分 奇妙。有时候他问我,你怎么还活着?我知道他是想起了他的战友,他说过许多次 的故事,一个年轻的战友为救他而死,放在此时此刻似乎难以想象,但是在战场上,这种事就是会发生。我爷爷说,你在那时候,生死关头,只有往前冲,不知道仆 么叫自己,什么叫别人。
可是活下来的是你,这就是你跟别人的区别,我想。我爷爷在合影上寻找缺 失的那个人,那情景非常感伤。我坐在一旁,烟味总是令我想起奶奶,烟味把我的 记忆和爷爷的记忆隔开了,他回忆他的青年时代,我回忆我的童年——家里一旦 少了一个人,就免不了时时引起怀旧的心情,我爷爷的故事讲过千百遍,我奶奶 的故事,从来没听她提起。
我知道她擅长做什么菜,却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她很少说话,时常一开口就 被爷爷打断,囚为家中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她的意见,她只要按照爷爷的生活习惯 做好她应做的事情就行了。我想这习惯也许是在豆腐坊就养成了, 一个半夜就要 起床的、沉默做工的小女孩。那时的沉默一直延续到老。
或许我爷爷的父母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宽厚。也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去 中学念书的时候,我奶奶挨过打骂,但是她已经忘记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爷爷 带我去给他的父母|坟,我记得那是个小小的坟包,立着小小的窄窄的石碑。爷 爷念念有词,告诉他们这是你们的重孙子,奶奶摆开一些供果,跪下磕了头,拉着 我也磕了三个。那些甜果子摆一摆就收回来了,回家的路上,拿给我吃。
长途汽车上,我歪在奶奶怀中睡着了,她的怀抱柔软、温暖。我想问她是不是 也曾这样抱着我爸爸,没来得及问出口就睡着了。梦里,我爸爸和爷爷、太爷爷是 同一张脸孔,也是我的脸孔,血脉如此神奇,我想。我告诉奶奶,我在梦里见到许 多祖先,而她只是微微一笑,有些凄凉的意味。
奶奶也有父母吧,也有祖先吧,我问过一次,奶奶说不记得了。那么奶奶的祖 先是谁?坟墓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存一个姓,名字是解放后正式结婚登记的 时候,爷爷给她起的,写某某氏显得太落后了。她在妇女识字班上学会写白己的 名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之后,爷爷就不让她再去识字班了。
这件事也是爷爷说的,在他的记忆变得紊乱之后。后来,奶奶在夜校的妇女 识字班学会了认字,学公了写自己的名字,在爷爷看来这就足够用了,女人不需 要多少文化,多了甚至碍事。但是我知道奶奶有时候会看看书,在厨房里有一个 她专属的板凳,洗菜、择菜、刮鱼鳞,或者洗一些小件的衣服时,她都会坐在那个 板凳上,偶尔也拿一本书,爷爷买的一些旧小说,还有象棋杂志,上面有很多棋 谱。她也看报纸,看完了就用来包垃圾,她阅读的时候非常仔细,也可能是因为读得慢,一页总要看很久,我跟我爷爷睡午觉的时候,她就坐在厨房里看书。那是全 家阳光最好的一个角落,比客厅明亮得多。有时午唾的时候,我会偷偷起来看动 画片,把音量放得小小的,不想吵醒爷爷,再去厨房的冰箱找雪糕吃。奶奶抬起 头,不好意思地一笑。
奶奶一共生了三个孩子。除了我父亲已经去世,姑姑和叔叔都在外地工作。 他们把我留在身边抚养长大,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家里,让我管她 叫妈妈。我妈妈接我到她身边上学,她家里还行一个男人,这个人不抽烟,还给我 零花钱,不要求我管他叫爸爸,有很长一段时问我对他没有任何正式称呼,有话 走到跟前才说。
我妈妈为此跟我谈过好几次。她讲道理的时候,总是把我叫到厨房去, 一边 切菜,一边问我为什么不叫爸爸,通常我以沉默作答。有一次,我终于说,他长得 又不像我,我妈妈把黄瓜片切得极薄又不断开,盘卷若码在盘子里,像风琴。她 说,你可真会胡说八道。
我妈妈总是认为我不肯叫爸爸的原因在爷爷奶奶身上。有一年寒假,她不准 我回爷爷家,甚至没收了我的家门钥匙。关在家一个星期后,那个男人悄悄给了 我一把钥匙,什么也没说,第二人我就收拾了背包,打开反锁的门溜了出去,坐中 巴车到了爷爷家。爷爷见到我非常高兴,让奶奶去买鱼,带我去逛街上的花鸟店, 就在那天,他买了那只黑色的八哥。
我妈妈打电话控诉我的行为,我爷爷同她争吵起来,摔了电话,我觉得他厉 害极了,在家里没人敢违逆我妈的话,包括那个男人。放下屯话,爷爷问我,钥匙 哪里来的?我说,我爸给的。爷爷的脸顿时僵住了,我想收回话已来不及。红烧鱼 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
“他不是你爸。”爷爷说,我只有默默点头。透明的童年结束了。
那条红烧鱼没有吃完。爷爷说这负刺太多了,为什么不买刺少一点的鱼?奶 奶 言不发,拣了一块鱼肚的肉,去掉了鱼刺,放进我碗里。从此我再也没有在爷 爷奶奶面前提过那个男人。尽管我和他一直相处得很好,其至比跟我妈妈更亲 近,我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
我回到爷爷家的第二天,我爸爸的照片又被拿出来摆着,仿佛是一种隐晦的 提醒,我爷爷很看重姓氏和血缘。我妈妈曾经想让我改随她姓,我打电话告诉爷 爷,他非常激烈地反对,声称要到我妈单位去找她理论。于是我拒绝了妈妈的提议,她显得十分失望,却不知道是我保护了她。我见过我爷爷跟人吵架的样子,卖 菜小贩缺斤短两,他就去找人家理论,二言两语争执起来,他大声说自己是退伍 军人,绝不可能来讹人,最后胜利的总是他。他回家的样子仿佛班师还朝,只差金 鼓齐鸣,坐在沙发上,我奶奶给他泡上茶来。
爷爷说,梦见你奶奶了。正巧,我也梦见了,我说。我爷爷吃了一惊,问我她说 了什么,我说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厨房的板凳上看书。爷爷说,我那梦里,她就 在前面走,我叫她,她不回头。又说,你奶奶识不得儿个字,看什么书。
我们核对了梦的细节,除了都是咋夜,没有丝毫相似。爷爷说,十月初一,你 去给她烧些纸钱。十月初一那天晚上,我假装睡卜,等妈妈和他也都睡了,我悄悄 地出了家门,按照爷爷的吩咐,到一个十字路口,给奶奶烧纸钱。他说,今天晚上, 你叔叔、你姑姑都会去烧纸,你烧你的,叫她来取。火点起来了,隔不远乂是一推, 一路走来,许多烧纸的人在念念叨叨。地上一个个人黑圈,圈若烧尽的灰。我让奶 奶来拿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好吃的、好衣服,爱看什么书也买, 一边烧,一边 想那个世界有这么多钱,她一定过着极人方极潇洒的生活,再也不用三毛两毛地 跟小贩砍价了。
小时候,我跟着奶奶去买菜,长大后就不愿意陪她去了,觉得砍价很丢脸。她 站在菜摊前,手上挑挑拣拣,嘴里不住地挑毛病,称好后,还要抹掉零头,卖菜的 摊贩常常露出不快的神情,有时甚至瞪我一眼。相比之卜,我喜欢跟爷爷出门,爷 爷从不砍价,只要对方诚信交易,爷爷共至连找回的零头都不要,跟在爷爷挺直 的腰杆后面,我也享受着荣光。听见熟人说,您孙子长得跟您一个样,爷爷就十分 高兴,大笑起来。
经过棋摊,我爷爷总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天气和嗳的时候,他也爱下上一两 盘,赢多输少。围在棋摊周围的全是跟我爷爷年纪相仿的人,随若时间流逝,人还 是原来那老几位,头顶花白渐浓。我爷爷爱好指点他们,他确实下得很棒,在社区 举办的象棋比赛里,赢过不少洗衣粉和洗发水。他看棋看得入迷,常常忘记家里 等着菜下锅,奶奶下楼找他,总是直奔棋摊而去。
奶奶捡起扔在一边装菜的塑料袋,又四处找我,我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 就大声叫我,嗓音高九,说实话这很丢脸,尤其是我已经十几岁了,被奶奶满世界 大声喊出全名的难堪,跟小时候被爷爷揪住耳朵拽回家差不多。我只能离开伙伴 们,顺若奶奶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她见到我,她的声音就会停止。
很久以来,只要有人连名带姓地喊我,我就会想起我奶奶。我妈妈从来不会 叫我全名,再生气也不会,她一直希望我改姓。我对姓氏倒没那么执迷,但是这个 话题提都不要跟爷爷提起。
我上高二那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叔叔对我依然很好,但是,终归是有了自 已的孩了。周术我常去爷爷家,帮他做做家务,打开窗户,把他从烟味中释放出 来,扔垃圾,扫地,我还学会了做饭,炒米饭或者点个而条,爷爷经常以速冻饺子 和包子维生。有一次,他问我,你是不是不愿意回家?奶奶去世后,他变得糊涂了, 但是糊涂问隙中的一点清醒,又清醒得吓人。
新生的婴儿很可爱,我的手机里存了不少妹妹的照片,我拿给爷爷看,他看 了不置一词。我说,家里太吵了,没办法写作业,关上门也听得见孩子在哭。那段 时间,我跟我妈妈的关系非常紧张,实际上我们谁也没有做错什么,我想她可能 是压力太人,小婴儿、工作……精力不够用,除了经常对我发脾气,她跟她丈夫的 关系也不好。我想她大概是个失败的女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没做好,当然十儿 岁的我也是十分刻薄,说话很伤人,高考前的模拟考试成绩一塌糊涂,为此我跟 我妈妈大吵一架,摔门离开,去了爷爷家。
那天晚上,爷爷又跟我講他的故事。我都听过许多遍了,打仗、枪声、血、死 人……他一开头我就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他的人生经验就是这些,好像这些话能 安慰人似的,结果是真的。我真的在那些讲过无数次的陈年往事里感到平静,感到 眼前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人应该活在过去,因为过去比现在真实可信得多。过去 能够清楚地讲出来,关于现在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尽是婴儿的哭声。
叔叔对我真的很好,给我买名牌球鞋。我妈都捨不得给我买的,他愿意掏钱。
矛盾大爆发是在我高考失败之后,要复读,叔叔表示支持,妈妈却说,经济很 紧张,妹妹开销很人,要我去跟爷爷说,要爷爷出一部分钱。只是一部分,她强调 说,你爸爸的事故赔偿金,当年是他们拿走了的,我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发脾气、吵架、摔门而走,已经解决不了这种现实问题了。那天晚上,我搭术 班公交车去爷爷家。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了,见过每一棵树、每一个站牌。借若灯 光,我读站牌上的字,车停了,车门打开,风吹进来,门又关上了。没人士车。
我想,要是奶奶还在,她会说什么?好像她就坐在我前面的空位上,花白头发 剪得短短的。虽然她活着的时候话并不多,家里一直是爷爷在说,奶奶像一只无 声转动的陀螺,但是此时我却很想听到她的声音,奶奶會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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